廣場上落針可聞。


    然後,不知道是誰最先繃不住的,一聲極其克製的、幾乎是硬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笑聲。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有人偏過頭去假裝看風景,但抖動的肩膀出賣了他。


    高大士兵的臉黑了,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拳頭握了起來,骨節哢哢作響。


    他往前踏了一步。


    宋延沒動。


    “你小子。”高大士兵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難掩憤怒:“剛才說的什麽?敢不敢再說一遍?”


    “報告長官,我說我是打飛機的。專門打直升飛機的。”


    他停頓了一瞬。


    “再說一百遍,我也是打飛機的。”


    “你媽!”


    高大士兵眼睛一紅,帶著唾沫星子和一股濃烈的火藥味。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攥成一個比宋延腦袋還大的拳頭,青筋暴起,帶著全身的重量和憤怒,直直地朝宋延的臉上砸了過來。


    這一拳的速度不慢。


    一米九的身高,常年握操縱杆練出來的上肢力量,拳風掃來時在宋延的耳邊就帶起一陣急促的風聲。


    如果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臉上,毫不懷疑鼻梁骨會當場斷掉。


    但拳頭這種東西,再快,也是有軌跡的。


    宋延的身體在拳頭即將觸及麵門的那一刹那動了。


    向左微微一偏,幅度不大,剛好讓那一拳擦著他的右耳飛過去。


    動作幹淨得像是在訓練場上躲了千百遍的套路,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


    高大士兵的拳頭落空了。


    全力揮出的拳頭打空,就像一腳踩空樓梯,身體的重心不受控製地朝前栽去。


    他龐大的身體帶著巨大的慣性往前衝。


    但他畢竟是飛虎武裝團出來的。


    反應速度、身體控製能力都遠非尋常士兵可比。


    他前衝的右腳猛地踩死地麵,膝蓋微曲,腰腹收緊,硬是在摔倒的前一刻穩住了重心,身體搖晃了兩下,堪堪停住。


    就在高大士兵鬆了一口氣時,宋延的右腳不知何時已經伸了出去,不早不晚,精準地卡在高大士兵右腳後撤的路徑上。


    高大士兵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背後推了一把。


    宋延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這一下摔實了,至少縫五針。


    就在這時,宋延忽然上前一步,右手精準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高大士兵的左臂肘關節上方,腰腹同時發力,整個人往後一坐,硬生生地把那個正在加速下墜的龐大身軀拽住了。


    高大士兵的臉停在了距離地麵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高大士兵咽了咽口水,如果不及時停住,他的鼻梁骨、門牙、還有那張還算端正的臉,全部都要交代在這裏。


    宋延的右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左腿往後撤了半步穩住重心,整個人弓步紮在地上,穩穩地撐住了那個比他重了至少四十斤的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將高大士兵扶正,帶著幾分誇張的語氣開了口。


    “哎呀,長官,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差點摔倒了吧?沒摔疼吧?”


    高大士兵的雙腳重新踩實了地麵,膝蓋微微發軟,整個人還沒有從剛才的驚險中完全回過神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瞪得渾圓,瞳孔裏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恐懼。水


    宋延鬆開了手,退後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補了一句:“這水泥地滑,大家都知道。”


    他說得那麽自然,好像剛才那一絆根本不存在。


    圍觀的幾個老兵交換了一下眼神。這個列兵不光手上功夫硬,嘴上的功夫更硬。


    高大士兵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嘴唇翕動了好幾次,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的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指節捏得發白,又在理智的拉扯下一次次地鬆開。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搭在兩人之間。


    “哎呀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戴眼鏡的士兵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臉上掛著一種看起來就很老好人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條縫,圓圓的鏡片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往兩人中間插,身體微微前傾,用那種溫和到幾乎沒什麽殺傷力的姿態試圖把宋延和高大士兵隔開。


    “打打殺殺的,傷和氣。大家都是來學習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何必呢是不是?”


    高大士兵胸中正有口氣沒地方出。


    宋延那邊他不能發作了,人家剛救了他,再發難就是不識好歹。


    但這不代表他沒火。


    他需要一個出口,一個可以讓他把這股邪火發泄出去又不會顯得太難看的目標。


    而戴眼鏡的士兵,恰好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用這種語氣,說出了這段話。


    “你他媽——”


    高大士兵猛地轉過頭,把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對準了戴眼鏡的士兵。


    “你一個戴眼鏡的,一看就是坐機關辦公室的,有什麽資格在這裏指手畫腳?!”


    高大士兵的胸腔劇烈起伏著,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在了這個看起來最好欺負的人身上。


    他甚至還朝前逼了一步,碩大的身形像一堵牆一樣壓過去。


    宋延的腳動了一下。


    他準備上前。


    但他隻邁出了半步,就停住了。


    戴眼鏡的士兵還在笑,還在用那種人畜無害的語氣說話,聲音裏甚至帶著幾分委屈和無奈:“哎,這位同誌,你別激動嘛,我就是勸個架——”


    “我勸你媽個頭!”


    高大士兵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他伸手就要去推搡戴眼鏡的士兵的肩膀。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畫麵。


    戴眼鏡的士兵動了。


    他的左手像一片葉子一樣輕飄飄地搭上了高大士兵伸過來的右手腕內側,拇指精準地按在腕關節的縫隙處。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轉了半圈,肩膀下沉,腰胯發力,右手從下往上穿過了高大士兵的肘彎,兩隻手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個幾乎完美的咬合。


    然後他轉了半圈。


    就那麽半圈。


    一米九的、兩百斤的、飛虎武裝團的高大士兵,感覺自己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擰成了一個麻花。


    他的右手腕被反關節鎖死,肘部被製住,肩膀被壓垮,整個上半身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扳手擰了過來,重心徹底崩潰。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砰”的一聲悶響。


    高大士兵的臉貼著地麵,左半邊臉頰緊緊地壓在水泥地上,嘴巴被擠得變了形,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的右臂被反剪在背後,戴眼鏡的士兵一隻膝蓋穩穩地壓在他的肩胛骨上,那隻看起來纖細的手腕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把他的手腕鎖死在一個既不會受傷也絕對掙脫不了的角度。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和剛才宋延放倒他用的時間差不多。


    但感覺完全不同。


    宋延那一下是巧,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


    而戴眼鏡士兵這一下是精,是那種把擒拿格鬥練到了骨子裏、每一個關節的角度都計算得毫厘不差的精。


    精準,高效,不留餘地,像一台運轉精密的機器。


    廣場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但越是清楚,越覺得不可思議。


    戴眼鏡的士兵還保持著壓製姿態,膝蓋穩穩地壓在高大士兵的肩胛骨上,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老好人的樣子,眼鏡甚至都沒歪。


    他低頭看著被自己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高大士兵,語氣真誠而無奈,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同誌,我都說了,君子動口不動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很誠懇地補充了一句:“你說你這是何必呢。”


    “嗚嗚嗚——”高大士兵的臉貼著地,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在罵人還是在喊疼。


    宋延站在兩步之外,雙手插在褲兜裏,微微偏著頭看著這一幕。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個青訓班,水可真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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