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走廊裏,閻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裏。


    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插在褲兜裏,耳朵微微側向門口的方向,表情帶著一種等著看好戲的期待。


    蕭洛萱專業過硬,共情能力強,在同齡的心理醫生中是頂尖的那一撥。


    讓她給一個新兵蛋子做心理疏導,不說綽綽有餘,起碼也是殺雞用牛刀。


    閻天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正要推門進去看看情況,門忽然自己開了。


    宋延從門內走出來,迎麵碰上閻天。


    “隊長!”


    宋延下意識敬禮。


    閻天看向宋延,感覺宋延狀態還不錯,看樣子是很有效果的。


    閻天點點頭:“歸隊吧!”


    “是!”


    宋延轉身離開。


    等宋延的身影在走廊盡頭消失,閻天才走進醫療室。


    蕭洛萱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桌上攤開了一個文件夾,似乎是病例,但是此時上麵空白一片,一個字也沒有寫。


    蕭洛萱就坐在椅子上,雙眼無人,帶著一張寫滿了困惑的臉。


    “怎麽了?”閻天眉頭微皺,還以為這次心理治療出了什麽問題。


    不應該啊,看宋延那個狀態挺好的啊!


    蕭洛萱看著手裏的文件夾,又看了看閻天,嘴唇動了兩下,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


    “叔,你這個兵……”


    “嗯?”


    “他給我做了個心理疏導。”


    閻天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看著蕭洛萱那張認真的臉,試圖從上麵找到開玩笑的痕跡,但沒找到。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麽?”閻天說,“你說他給你做了什麽?心理疏導?你?”


    蕭洛萱扶了一下眼鏡,表情非常的微妙。


    “我本來是去疏導他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剛才那四十分鍾裏發生的一切,然後輕輕歎了口氣,“然後不知道怎麽回事,變成了他在疏導我。而且……”


    蕭洛萱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他疏導得還挺好的。”


    一陣微風吹過走廊,把閻天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了。


    “叔,”


    蕭洛萱忽然開口,“這個宋延,他真的是新兵嗎?”


    “入伍剛滿半年。”閻天說。


    蕭洛萱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他跟我說話的狀態,和我見過的最優秀的特種部隊老兵差不多。不,比他們更好。”


    “這種人,要麽我心如鐵,堅不可摧,要麽就是在某一次破防之後,徹底自暴自棄。”


    蕭洛萱靠在診療室的窗邊,手裏轉著一支筆,“叔,我沒見過比他更強的心理防禦了。”


    閻天坐在那把來訪者專用的椅子上,軍裝筆挺,麵容沉靜,聞言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吟了一會兒,眉頭微微鎖著,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麽棘手的問題。


    蕭洛萱見狀,也便沒有打擾,安靜地等著。能讓閻天需要時間斟酌的事,想必不是小事。


    然後閻天開口了。


    “萱萱啊,”他看著蕭洛萱,語氣嚴肅而認真,“你覺得,讓宋延當你的相親對象怎麽樣?”


    蕭洛萱手裏的筆掉了。


    她愣在原地,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目光看著閻天。


    “叔,”蕭洛萱的聲音有些發飄,“你這是在讓我去給你的兵做心理輔導,還是解決他的單身問題?”


    閻天理直氣壯:“這不是一回事嗎?”


    蕭洛萱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你想啊,”閻天甚至往前傾了傾身子,開始給她分析,“宋延現在的問題是防禦機製過強,不願意對人敞開心扉。而你做心理輔導的核心目標,不就是讓他願意敞開心扉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親密關係本身就是最能打破心理防禦的東西。你要是以相親對象的身份接近他,他天然的警惕性會降低很多,心理輔導的效果反而更好。”


    “……叔,你管這叫心理輔導?”


    “殊途同歸。”


    “殊途同歸不是這麽用的!”


    蕭洛萱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直接伸手去拽閻天的胳膊,


    “去去去!”


    “你給我出去。”


    閻天被拽得站起身,一臉不解:“我說真的,你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


    “宋延條件不錯的,軍事素養過硬,品行端正,長得也不差——”


    “叔!”蕭洛萱把閻天推出了診療室的門,咬牙切齒,“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回家告狀!”


    門在閻天身後關上了。


    ......


    接下來的日子,宋延的生活又回到了日複一日的訓練當中。


    青訓班已經進入尾聲,兩個月的時光在汗水和疲憊中過得飛快,快得讓人來不及細想太多。


    宋延的生活節奏和之前沒什麽兩樣,訓練、吃飯、睡覺。


    他沒再去找過蕭洛萱。


    蕭洛萱倒是來過幾次訓練場邊,但每次都隻是和閻天說幾句話就走了,遠遠地看過宋延幾眼,沒有叫他過來,也沒有多說什麽。


    兩個月,青訓班,終於走到了尾聲。


    結業大會在軍區禮堂舉行。


    會場布置得簡潔而莊重,主席台上方拉著紅色的橫幅,台下的座位整整齊齊,坐滿了穿著正裝的青訓班學員。


    軍裝的深綠色在燈光下連成一片,肅穆而嚴肅,隻有偶爾有人側身和鄰座的人低聲說幾句話,才會在那片深綠中激起細微的波瀾。


    宋延坐在會場的中前排。


    不是他自己選的位置,是土狼硬把他拽過來的。


    宋延被安排在了雪狼旁邊,這一排都是孤狼行動小組的人。


    沒有人對宋延坐在這裏提出任何疑問,甚至連多餘的目光都沒有。


    孤狼行動小組的成員們對他的存在接受得自然而平靜,就像他本來就該是這裏的一員。


    這兩個月裏,宋延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這一點。


    有人在私底下議論這他娘的真的是個列兵?


    會場的燈光暗了一些,主席台上的聚光燈亮了起來。


    閻天穿著一身筆挺的常服走上主席台,步伐沉穩,氣場強大得讓台下的竊竊私語在瞬間消失殆盡。


    他站在話筒前,目光掃過全場,那種屬於一線指揮員的壓迫感讓所有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同誌們,”閻天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會場,“此次青訓班,從今天起,正式結束。”


    掌聲如雷。


    閻天沒有急著繼續說話,等掌聲平息之後,才接著說道:“兩個月的訓練,所有人都辛苦了。能坐在這裏參加結業大會的,都是從訓練場上爬出來的,我代表青訓班的教學組,對你們的付出和堅持表示肯定。”


    又是一陣掌聲。


    “但是——”


    閻天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低沉而有力,“青訓班的結束,不是一個句號。對你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隻是你們軍旅生涯中一個逗號,一個讓你們回頭看的時候能想起自己曾經拚過命的逗號。而對極少數人來說,青訓班是你們人生的一個轉折點,是從此以後再也不會走回頭路的那一步。”


    台下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閻天說話向來不拐彎抹角,每一個字都像子彈一樣精準地落在實處。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他這是在為某個重要的宣布做鋪墊。


    果然,閻天從主席台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


    “關於宣讀一項特殊的嘉獎決定。”


    閻天的目光穿過會場,準確地落在了宋延身上。


    “列兵宋延,”


    閻天的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哈爾加峽穀遭遇戰中,麵對突發敵情,臨危不懼,冷靜指揮,在自身多處負傷的情況下堅持戰鬥,配合大部隊完成對敵狙擊手的圍殲,為掩護戰友、完成任務作出了突出貢獻。”


    會場上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經上級批準,”閻天合上文件,目光再次落在宋延的方向,“列兵宋延,提前晉升為上等兵。同時,授予個人二等功一次!”


    個人二等功。


    這五個字落下的時候,會場上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沉默。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張了張嘴,有人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有人看向了宋延坐著的方向。


    二等功。


    在和平年代,在基層部隊,個人二等功的分量重得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那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被授予的榮譽,不是一個靠運氣或者關係就能拿到的東西。


    而宋延,一個入伍不到一年的列兵,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拿到了。


    沉默被一聲炸雷般的叫好聲擊碎了。


    “牛逼!”


    許小龍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聲音大得整個會場都在嗡嗡作響。


    周圍的孤狼小組成員也紛紛鼓起了掌,嘴角都帶著笑意,手上的巴掌拍得又重又響。


    那一聲牛逼像是一個信號,會場上頓時炸開了鍋。


    掌聲、口哨聲、叫好聲混在一起,潮水般湧過整個禮堂。


    坐在宋延後麵的學員們都伸長了脖子看著他。


    宋延坐在那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包圍著。


    哈爾加峽穀的事情,經過這麽多天的發酵,早就通過新聞在部隊裏傳開了。


    隻是新聞上的報道刪減了很多內容,大部分人隻知道那場仗打得很激烈,隻知道最終結果是勝利的。


    但他們不知道,宋延就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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