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著大包小包上了三樓。


    方嵐在護膚品櫃台前停下。


    “蛤蜊油,來十盒。”


    方嵐擰開一盒,抹了一點在蘇星眠手背上。


    “大西北的風跟刀子似的,你這手以後要拿針給人治病,金貴著呢,千萬別糟蹋了。”


    她揉搓著蘇星眠的手,捏了捏那細嫩的指尖,聲音放得很柔。


    “到了那邊,每天早晚都得抹,記住了沒有?”


    蘇星眠乖巧點頭。


    方嵐順手又拿了一盒雪花膏扔進袋子裏,嘴上沒停。


    “到了那邊,家裏的活計你別搶著幹。”


    “老二那孩子嘴上有時候損,但最是護短心軟,你隻管使喚他就行。”


    “他什麽都會嗎?”


    蘇星眠眨了眨眼。


    方嵐噗嗤笑出來。


    “他打小就是個會裝乖的,腦子聰明,手也巧。”


    她比了個手勢。


    “六歲就會給弟弟縫扣子,做飯也拿得出手。”


    說著說著,方嵐的話匣子打開了,開始翻兒子的舊賬。


    “你知道老二為什麽那麽喜歡坑老三嗎?”


    周秉聞在三步之外,胳膊上掛著六七個購物袋,第七感忽然發出警報。


    “媽!”


    “別打岔。”


    方嵐頭都沒回。


    “我生了兩個兒子,日夜盼著第三胎能是個閨女。”


    “老二知道我肚子裏懷妹妹了,天天圍著我轉,家裏也準備了一堆小女娃的衣服。”


    “誰成想一生下來又是個帶把的。”


    “我傷心歸傷心,但衣服不能浪費啊。”


    “所以老三就被我從小按照小女娃去打扮了。”


    蘇星眠聽到這裏,眸光微閃,嘴角壓了又壓。


    “老二也把老三當眼珠子護著了。”


    方嵐加重了語氣。


    “直到老二八歲,老三也三歲了。”


    “老二發現了老三其實是個帶把的胖小子以後,就知道自己被騙了。


    “你知道老二幹嘛了嗎?”


    蘇星眠水潤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幹嘛了?”


    “他背著我們,直接帶著老三去了後山。”


    方嵐停頓了一下。


    “他指著樹上的蜜蜂窩跟老三說,”


    “三弟,裏麵住著一窩小鳥,你用棍子敲一敲,小鳥就飛出來給你玩了。”


    蘇星眠聽到這裏,睫毛輕顫了一下。


    “老三信了。”


    “舉著竹竿就捅上去。”


    一旁的周秉聞已經尷尬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然後呢?”


    蘇星眠配合地追問。


    “然後一窩蜜蜂全炸了。”


    “秉聞頭上被蟄了七個包,腫得跟豬頭一樣,哭著跑回家。”


    方嵐扶了一下額頭。


    “而老二呢,他早就跑到二十米開外蹲著了。”


    “等你爸趕到的時候,他站起來拍拍土,一臉無辜。”


    “爸,我也不知道那是蜜蜂窩啊。”


    “後來查出來是他故意的,你爺爺罰他抄了三天《論語》。”


    “他抄完交上去,你爺爺還誇他字寫得有進步。”


    方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這狐狸崽子,從小就黑透了!”


    “所以眠眠,媽把醜話說在前頭。”


    “這個兒子,記仇,腦子太活,嘴又甜,哄起人來不要命。”


    她認真盯著蘇星眠的眼睛。


    “你千萬別被他牽著鼻子走。”


    蘇星眠垂下眼,手指捏著那盒蛤蜊油。


    表情乖巧又無害,心裏卻樂開了花。


    八歲就能設局坑人,還能全身而退。


    她覺得這個二哥可太有意思了。


    不管那機械聲是大妖怪,還是什麽江湖大俠。


    盯上她選的長期飯票這件事絕不能忍。


    誰敢來搶,她就讓對方也嚐嚐被紮成蜜蜂窩的滋味。


    不過嘛,這麽一個切開黑的老狐狸,應該忍不了有人算計攻略他。


    到時候,肯定被他坑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吧?


    她就在旁邊搖旗呐喊。


    不愧是她挑中的未婚夫。


    蘇星眠心裏越想越美。


    方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擰起來。


    “眠眠。”


    “嗯?”


    “你真想清楚了?”


    方嵐語氣鄭重了幾分。


    “大西北條件苦得很,媽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怕你扛不住。”


    她猶豫了一下,又追了一句。


    “要不……你別嫁老二了,留京城嫁老三?”


    “老三這孩子雖然被他二哥坑慣了,性子也毛躁了點,但勝在簡單,日子不累。”


    “媽天天都能看著你,誰也欺負不了你。媽是實在舍不得你。”


    周秉聞沒吭聲,但一雙眼睛直直盯著蘇星眠。


    蘇星眠搖頭,搖得幹脆利落。


    “媽,我就要二哥。”


    “我想去大西北。”


    她停了停,彎起一個甜甜的弧度。


    “大西北有太陽,有風,有大片大片的土地。”


    “這些東西,都是活著才能感受到的。”


    “我想去感受。”


    “等休假了,我就跟二哥回來看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還有秉聞。”


    方嵐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眼眶微微泛紅。


    這孩子從小沒了親人,一個人在鄉下受盡了苦。


    別的姑娘怕吃苦。


    她倒好,覺得能吃苦就是活著的證明。


    方嵐吸了吸鼻子,伸手攬住蘇星眠的肩膀。


    “行,那媽也不逼你。”


    “老二那混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你寫信回來,媽坐火車去收拾他。”


    蘇星眠甜甜應了。


    方嵐攬著她走了兩步,忽然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


    “媽再教你一招。”


    “老二那小子從小就喜歡妹妹,遇到難辦的事情,你隻要撒撒嬌,他就什麽都給你辦了。”


    蘇星眠耳朵豎了豎。


    將撒嬌這件致勝法寶,牢牢記在了心底。


    她低頭,睫毛輕扇,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這題,她太會了。


    老狐狸,等著吧。


    周秉聞在後麵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從昨晚那九根銀針紮進爺爺膝蓋的那一刻起,喜歡就已經變了質。


    變成了一種崇拜的服氣。


    他其實也想明白了。


    二哥那個人,確實比他更能護住她。


    他就是有點不甘心。


    但不甘心歸不甘心,二嫂的包還是得拎。


    他翻出自己的錢包,數了數裏麵的票子,扭頭衝副食品櫃台走過去。


    “同誌,進口巧克力,最貴那種,給我來十板。”


    售貨員被他的豪橫晃了一下。


    “同誌,一板就要五塊錢外匯券呢,你確定?”


    “確定。”


    周秉聞把外匯券往櫃台上一摞。


    “再加兩罐麥乳精,一聽水果罐頭。”


    方嵐在後麵喊。


    “秉聞,你幹什麽呢?”


    “給二嫂路上備的。”


    周秉聞把巧克力塞進最大的那個購物袋。


    “火車要坐三天兩夜,大西北沿途連個像樣的站都沒有。”


    “萬一餓著二嫂,二哥能扒了我的皮。”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二哥是真撿了八輩子大便宜了。”


    蘇星眠站在櫃台邊上,剝開一顆方嵐順手遞過來的水果糖,含在嘴裏。


    甜。


    周家人對她好得有些過分了,好到讓她這個非人類都覺得不太真實。


    奶奶說過,人類的善意不能白拿,欠了就要還。


    她默默在心裏記下了每一筆。


    總有一天,她會把這些情分連本帶利,還給周家。


    幾人采購即將結束,在一樓櫃台結賬的時候,一道尖銳的女聲突兀插了進來。


    “周秉聞,站住!”


    迎麵走來一個穿著軍綠色外套的姑娘,圓臉,濃眉,紮著兩條麻花辮。


    看那昂首挺胸的架勢,一看就是大院子弟。


    周秉聞腳步一頓,皺了皺眉。


    “宋寧寧?”


    宋寧寧的視線在蘇星眠臉上停留了兩秒,皺眉。


    然後她看見周秉聞手裏的巧克力袋子。


    又看見他殷勤得跟個小廝似的模樣。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語氣很衝。


    “周秉聞,你買這麽多精貴東西,給誰的?”


    周秉聞眉頭皺得更深了。


    “宋寧寧,我給誰買東西跟你有什麽關係?”


    宋寧寧被懟得一噎,目光再次落在蘇星眠身上。


    這姑娘白得晃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那副乖巧柔弱的模樣看著就讓人討厭。


    “這誰啊?你對象?”


    “上禮拜你還說沒有對象,今兒個就帶著個狐狸精出來招搖過市了?”


    這三個字一出口,周圍選購商品的顧客紛紛看過來。


    蘇星眠的手指,碰了碰針囊。


    算了,不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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