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橫在前麵,坡度接近四十五度,底盤低的吉普車根本爬不上去。


    何耀祖熄了火,拔鑰匙,下車。


    他把地圖筒從後座取出來,背帶勒上肩,手槍別回腰間,又從車底摸出一塊油布裹住圓筒外層,紮緊。


    蘇星眠跟著下車。


    何耀祖已經開始往上爬了。


    他的鞋底咬住碎石,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呼吸聲均勻。


    蘇星眠跟在後麵,手腳並用往上攀。


    棉大衣沉得要命,風灌進袖口,冷得她手指發僵。


    但她的妖力還在運轉,體溫雖低,四肢的力氣撐得住。


    跟何耀祖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坡麵的碎石鬆散,踩上去會往下滑。


    何耀祖走的路線專挑石塊嵌得緊的地方,蘇星眠踩著他的腳印走,省了不少力氣。


    何耀祖走到坡頂,站住了。


    他轉過身。


    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臉上半明半暗。


    蘇星眠正低著頭往上爬,手指扣著一塊凸出的石頭。


    “你的體力不像個姑娘。”


    她扣著石頭的手僵了。


    何耀祖站在坡頂,居高臨下。


    “普通女人走這段路,中間至少要歇三次。”


    他的語氣很平,跟聊天氣沒什麽區別。


    “你一次都沒停。”


    風從溝壑底部往上灌,嗚嗚地響,把蘇星眠散落的頭發吹到臉上。


    她垂著頭,手指在石頭上攥緊,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顫。


    “我……我害怕停下來。”


    她吸了一口氣。


    “怕被丟在這裏。”


    何耀祖沒動。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在蘇星眠身上。


    蘇星眠數著自己的心跳。


    她的應對方式沒錯,她對他還有用,他還需要一個依賴他的女人。


    一隻手伸過來。


    幹燥,有力,指節上有薄繭。


    蘇星眠猶豫了一拍,把手遞過去。


    他把她拉上了坡頂。


    “走吧。”


    語氣跟之前每一次催促她一模一樣。


    蘇星眠站穩,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低著頭跟上去。


    心裏那根弦鬆了半分。


    他接受了這個解釋。


    從這一刻開始,蘇星眠刻意放慢速度。


    每走兩百步就彎腰撐著膝蓋喘氣。偶爾腳下一滑,踉蹌兩步才穩住。


    何耀祖走在前麵,沒回頭催。


    但他的步伐節奏變了。


    每隔七八步,微微側頭,餘光往後掃一下。


    蘇星眠早就摸透了這個習慣。


    每次被他掃到,她都在做不同的事。


    蹲在地上揉腳踝,或者把棉大衣領口往上拽,縮著脖子。


    他看到的,始終是一個疲憊怕冷,勉強跟著走的鄉下姑娘。


    他不會看到的是。


    蘇星眠每次蹲下揉腳踝的時候,赤腳會在碎石縫隙間觸地半秒。


    妖力從腳底滲出去,順著地下殘存的根係往外鋪。


    這片區域的植被已經很稀疏了,但還沒有徹底斷絕。


    零星的駱駝刺和沙蒿散落在溝壑兩側,根係紮得深,地表看不出來,地下卻還有聯絡。


    她每觸地一次,就把最近的一叢植物往正南方向推了三到五度。


    消耗比之前大了三倍。


    植物太少,每一叢之間的間距從五十米拉到了兩百米甚至更遠,妖力要跨越更長的距離才能抵達下一個標記點。


    但她不能停。


    停了,老狐狸就跟丟了。


    ……


    後方。


    周秉衡的吉普車沿著植物標記一路追到了幹涸河床。


    車轍痕跡在碎石坡前消失了。


    他熄火下車,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坡麵。


    兩組腳印。一大一小。


    大的步幅穩定,間距均勻,鞋底紋路是膠底解放鞋,磨損集中在前掌,長期行軍的人才有的磨損方式。


    小的步幅偏短,間距前半段均勻,後半段開始變得不規則。


    周秉衡蹲下來。


    手電筒的光打在第三個和第四個小腳印之間。


    前三個腳印的間距是四十二厘米左右,踩踏深度一致,重心分布均勻。


    從第四個開始,間距縮短到三十五厘米,左腳比右腳淺了將近一公分。


    重心偏移。


    她開始撐不住了。


    周秉衡的手指在那個變化點上停了兩秒。


    他站起來,關掉手電。


    月光夠用了。


    他沿著坡麵往上走,速度比正常行軍快了一倍。


    熟悉的植被變化,她還在給他留路。


    ……


    兩個小時後。


    何耀祖帶著蘇星眠走到了南線無人區的邊緣。


    前方的地貌變了。


    連綿的丘陵溝壑鋪開,地表寸草不生,碎石和沙礫混在一起,灰白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何耀祖停下來,擰開水壺喝了一口,遞給蘇星眠。


    她接過來,仰頭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何耀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頭掃了一圈天色。


    “過了前麵那道溝,再走半天,就到接應點了。”


    語氣很隨意。


    右手摸了一下腰間槍柄,拇指蹭了一下,又放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靴底在碎石上碾了兩下,把一處踩得過深的腳印抹平了。


    蘇星眠把水壺還給他。


    從踏上這片區域開始,她就在用妖力往外探。


    駱駝刺沒了。


    沙蒿沒了。


    連最耐旱的芨芨草都隻剩零星幾叢,間距拉到五百米以上,越往前越少。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無人區。


    沒有植物,沒有根係,沒有任何她能借力的東西。


    她的標記,快要斷了。


    何耀祖已經邁步往前走了。


    蘇星眠跟上去。


    腳下踩過一叢矮得快要貼地的芨芨草。


    最後一叢。


    她在跨過它的瞬間,腳尖點地。


    妖力從腳底傾瀉而出。


    她把能輸出的所有妖力,一股腦灌進了這叢草的根係裏。


    花苞在靈魂深處震顫了一下,根須從經絡末端被抽空的感覺讓她眼前發黑。


    但她沒有收手。


    這叢芨芨草會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內瘋長。


    從巴掌高長到膝蓋高,葉片從枯黃變成翠綠。


    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這是一個誰都不可能忽略的綠色標記。


    標記到此為止,前方無植被,最後的方向是正北。


    妖力抽空的瞬間,她的臉白了。


    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手撐在碎石上,掌心被硌出一道紅印。


    何耀祖回頭。


    “走不動了?”


    蘇星眠撐著膝蓋站起來,搖了搖頭。


    “能走。”


    聲音發虛,氣息斷在中間。


    何耀祖看了她兩秒,沒說什麽,轉身繼續走。


    蘇星眠咬著牙跟上去。


    四肢發軟,腦子發脹,每邁一步都要拚命控製平衡。


    她不知道老狐狸能不能在那叢草枯萎之前趕到。


    十二個小時。


    何耀祖說再走半天就到接應點。


    時間卡死了。


    她隻能賭。


    賭老狐狸能在那叢草枯萎之前,追到這裏。


    何耀祖走在前麵,地圖筒在背上隨步伐輕微晃動。圓筒封口朝右,背帶從左肩斜挎到右腰,勒得很緊。


    蘇星眠的手指在棉大衣內兜裏碰了碰針囊。


    何耀祖走了第七步,側了一下頭。


    她的手從針囊上移開,抬起來攏了攏頭發。


    他收回餘光,繼續走。


    前方的荒原灰白一片,連一根草都看不見了。


    身後,那叢被她灌注了全部妖力的芨芨草,正在碎石縫隙裏無聲拔節。


    葉尖泛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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