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零八分。


    周秉衡睜開眼。


    蘇星眠從自己的被窩裏滾了出來,整個人橫在他身側,一條腿結結實實壓著他的腿,臉埋在他肩窩裏,呼吸一下一下噴在鎖骨窩上。


    更過分的是她的手。


    不知道什麽時候拱進了他的衣擺底下,五根手指貼在他腰側的皮膚上。


    周秉衡的喉結滾了一回。


    他緩慢又克製。抬起右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挪。


    她嘟噥了一聲,指頭反扣回來,攥得比剛才還緊。


    他的手停在半空,等了十秒。


    呼吸重新變長,手指鬆了幾分。


    他把自己從她的纏繞中一點一點抽出來,把被角掖好,她裸在外麵的一隻腳塞回被窩。


    坐在炕沿上穿鞋,他活動了一下左臂。


    不疼了。


    解開紗布,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看。


    傷口的位置,一層幹燥的深褐色痂殼覆在上麵,邊緣已經翹起,底下露出粉色的新皮膚。


    他用指腹碾了一下痂殼。


    這是至少五到七天的愈合進度。


    距離受傷,不到四十八小時。


    他把紗布重新纏好,壓實袖口,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裏。


    賀蘭山的天際線剛泛出灰白。


    洗臉的時候,周秉衡餘光被牆根底下的花盆攔住。


    芽出來了。


    半寸高的嫩綠芽尖,兩片子葉對生展開,在晨風裏微微顫。


    翠得不正常。


    十月的賀蘭山,後半夜氣溫逼近零下。


    沒有遮擋,沒有保溫,粗陶花盆連個塑料膜都沒有。


    一粒種子在這種條件下一夜之間發芽展葉。


    他蹲下來,手指伸出去,懸在芽尖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芽尖朝他的手指偏了偏。


    他的手指停了三秒,沒碰,收了回來。


    站起來,進灶房生火。


    鍋裏還有昨晚的小米粥底子,添了水重新煮開,籠屜蒸了兩個饅頭。


    翻了翻灶台底下的儲備,隻有一顆雞蛋。


    她吃鹹口還是甜口?


    他煎了一個蛋,兩麵金黃,不擱鹽。


    旁邊一隻碟子放了紅糖,另一隻碟子放了鹽粒。


    讓她自己選。


    把早飯扣好保溫,他摸出鋼筆,扯了張信紙,一筆一劃寫下去。


    粥在鍋裏,饅頭在籠屜上,雞蛋在碟子裏,不知道你吃甜的還是鹹的,紅糖和鹽都放旁邊了,涼了就再熱一下。


    筆尖在紙麵上停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紗布,在最後又添了四個字,等我回來。


    合上筆帽,紙條壓在她那隻搪瓷缸子底下。


    出門之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蘇星眠已經占領了整張炕麵,他的枕頭和她的枕頭都摟在懷裏,被子裹成一個繭,隻露出一撮頭發和半個額頭。


    嘴角翹著,不知道在夢裏吃什麽好東西。


    他看了兩秒把門帶上,門軸是他親手上的油,一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經過花盆的時候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截嫩芽。


    走出院門,戴正軍帽,步伐從容地消失在巷子盡頭。


    ……


    蘇星眠是被小米粥的香氣叫醒的。


    她翻了個身,手摸到旁邊,涼的。


    他的位置已經空了,餘溫剩一層薄薄的底子。


    她不滿地哼了一聲,把臉埋進他的枕頭裏。


    皂角的氣味殘留在枕套的布紋裏,幹淨,清冽。


    她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然後坐起來。


    頭發炸了一半,一隻眼睛腫著,體溫偏低導致的晨間水腫,化形五年來的老毛病。


    搪瓷缸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她拿起來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內容,事無巨細,跟他處理公文一樣認真。


    第二遍看最後四個字。


    等我回來。


    她把紙條疊了兩折,塞進枕頭底下。


    鍋裏的粥還是熱的,饅頭鬆軟掰開有熱氣。


    煎蛋金黃,旁邊紅糖一碟鹽一碟。


    她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


    先蘸紅糖咬了一口,甜的。


    又蘸鹽咬了一口,鹹的。


    最後把剩下的半個蛋同時蘸了紅糖和鹽,一口塞進嘴裏。


    甜鹹混合,最好吃。


    粥喝了兩碗,饅頭啃了一個半,醬蘿卜配粥絕了。


    他做的飯比她自己煮的好吃十倍。


    洗碗的時候經過院子,她蹲到花盆旁邊。


    霸王花的嫩芽又長了一點,兩片葉子中間長出一個毛茸茸小刺球。


    妖力感知掃過去,根係已經紮了三條,最長的一條觸到了花盆底部。


    是昨晚火炕的熱催的。


    還有他。


    三十厘米外輻過來的體溫催化了她的妖力循環,這顆本體分株跟著受了益。


    她伸手摸了摸葉尖,芽尖朝她的方向偏了偏,親昵得跟小狗蹭手心一樣。


    然後她看到了旁邊的土麵上。


    一個淺淺的指印。


    兩個指節寬,按壓的弧度是猶豫著伸過來又縮回去留下的。


    他來看過了。


    想碰,沒碰。


    蘇星眠盯著那個指印看了好一陣。


    他對那顆芽的態度,跟對她身上那些說不通的事一樣。


    他什麽都看在眼裏。


    但他不問,不碰,不逼,隻是縮回手,等她自己願意說的那天。


    蘇星眠用指尖把那個指印旁邊的土抹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午十點,院門被敲了三下。


    蘇星眠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灰藍色棉襖的年輕女人,膚色白淨,眉目端莊秀麗,中等身量,手裏端著一個布包。


    蘇星眠的妖力掃了一圈。


    這個女人的氣息很特殊,不像張翠花那樣大開大合,也不像李秀英那樣沉默深紮。


    她身上有一股沉甸甸又飽滿的東西,正在孕育什麽。


    蘇星眠注意力拉緊了。


    “我是梁勁的媳婦,吳秋梨。”


    她把布包遞過來。


    “昨天身體不太舒服沒能過來探望嫂子,今天補上。”


    “蜂蜜是梁勁從駐地牧民那裏換的,衝水喝潤嗓子。這邊幹,你皮膚嫩,蜂蜜水比白開水養人”


    蘇星眠接過來,心裏對吳秋梨的好感度飆升。


    蜂蜜含有微量的花粉精華,對花妖來說是極好的輔助營養品。


    同時,她腦子轉的飛快。


    梁勁,跟老狐狸一起追蹤人販子的三營長,係統口中的原書女主,宋青青的下一個目標。


    她把門開大。


    “吳姐姐,快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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