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挪到炕上。


    這回沒分兩床被子。


    蘇星眠鑽進他的被窩,腦袋拱進他肩窩裏,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


    火炕的熱從底下透上來,他身上的溫度從側麵裹過來。


    兩股暖流把她夾在中間,經絡裏的妖力開始自發循環,舒坦得她腳趾都蜷了。


    周秉衡展臂將人虛虛攬在懷裏,把被子掖好。


    蘇星眠手指搭在他胸口,指尖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畫圈。


    畫到第四圈的時候,那隻手被攔住了。


    “蘇星眠。”


    “嗯?”


    “你是在考驗我的忍耐底線?”


    指尖扣著她手腕力道緊了一分。


    蘇星眠用最無辜的聲音回他:“我的手冷,在找暖的地方。”


    炕上沒聲了。


    過了一會兒,他把她的手拉起來。


    蘇星眠以為他要塞回被子裏,結果那隻手被帶到了另一個方向。


    手心貼上他的臉頰,他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這裏夠暖了?”


    蘇星眠感受著顴骨的弧度和皮膚底下的溫度。


    他的下頜線從指根蹭過去,有一點胡茬冒出來的粗糲。


    跟親嘴的時候不一樣,嘴唇是軟的,胡茬是硬的,但都燙。


    “夠了。”


    “乖一點,睡覺。”


    她閉上眼,嘴角的弧度藏在黑暗裏。


    體溫從三十八度慢慢往下掉,一度一度地降,最後穩在三十五度五的刻線上,變成了最高常態體溫。


    蘇星眠意識也開始發飄。


    花苞在靈魂深處微微起伏,像是被人捧在手心裏搖。


    她沒掙紮,任由自己墜了下去。


    就在這時,周秉衡睜開眼睛。


    他修長的手指在黑暗裏摩挲描繪著蘇星眠的唇瓣。


    她有些不適地躲開,卻不小心含住了他的手指。


    舔了舔,吐出來。


    周政委再也頂不住,悄悄起身去了灶房。


    折騰許久回來,抱著這小祖宗,再不敢放肆,合上眼沉睡。


    ……


    化形以來,閉眼是黑的,睜眼是亮的,從無例外。


    但這一次,腳底踩到了青磚。


    頭頂的天是灰白色的,像南方入秋前的那種陰天,不下雨,風也懶。


    她認識這個院子。


    青瓦蓋的坡頂,白灰抹的矮牆。


    院子正中間,一片霸王花紮在地裏,莖柱肥厚翠綠,尖刺堅硬,臉盆大的白色花朵盛放。


    那是她本體紮根的地方。


    蘇星眠站在院門口,喉嚨堵了一下。


    藤椅擺在霸王花邊上,竹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


    一個人坐在上麵。


    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穿了一件藍布褂子。


    銀色的頭發在腦後挽了一個圓圓的髻子,一根短短的月牙銀簪橫著插進去,固定得服帖,幾縷碎發從鬢角落下來貼著耳朵。


    她手裏捏著一把小鏟子,彎著腰在霸王花根部圍土堰,鏟子挖一下,手掌攏一把。


    蘇星眠往前走了兩步。


    老太太抬起頭,笑了。


    皺紋從眼角往太陽穴方向散開,但五官底子好,年輕時候該是個美人。


    牙齒齊整,嘴角往上提的弧度跟蘇星眠記憶裏一模一樣。


    “奶奶。”


    蘇星眠喊了出來,拔腿就跑。


    腳下的青磚一塊接一塊往後退,可院子像被人拉長了,藤椅始終在前方不遠不近的地方,跑了二十步,距離分毫未變。


    蘇星眠停下來。


    奶奶也沒動,就那麽坐在藤椅上看她。


    她的嘴動了。


    蘇星眠盯著她的唇形。


    不怕。


    蘇星眠鼻子酸了。


    奶奶又笑了笑,從旁邊桌上端來一個粗瓷碗,碗裏的水兌了什麽東西,顏色淡黃。


    蜂蜜水。


    奶奶每年夏天都會從隔壁村換兩罐土蜂蜜,兌了水澆她的根,說花也要吃甜的,甜了才開花。


    粗瓷碗裏的蜂蜜水倒進土堰,慢慢滲下去。


    蘇星眠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淚珠子掉下來了,砸在青磚上沒有聲響。


    她使勁擦,越擦越多。


    奶奶澆完水,把碗放回桌上,重新坐回藤椅。


    她看著蘇星眠,抬起手。


    蘇星眠以為她要招手。


    但奶奶的手抬到一半停了,轉了個方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蘇星眠。


    然後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麵。


    噓。


    蘇星眠愣住。


    奶奶的手從嘴唇前放下來,朝她擺了擺,像趕小孩出門一樣。


    去吧,走走走。


    蘇星眠眼眶又漲了。


    不走,她不想走。


    她還有好多話要說。


    想告訴奶奶她嫁人了,嫁到西北了。


    想告訴奶奶她現在有家了,有人做飯給她吃,煎蛋兩麵金黃,旁邊放紅糖和鹽讓她自己選。


    想告訴奶奶她的針變成十二根了。


    想告訴奶奶她救人了,天道給了很多功德。


    想問奶奶那個係統到底是什麽東西。


    想問奶奶她為什麽能在夢裏見到她。


    但她聽不到奶奶說話,奶奶也聽不到她說話。


    奶奶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


    老太太歪了一下腦袋。


    這個動作蘇星眠自己也有,原來是學的奶奶。


    然後她衝蘇星眠點了點頭。


    意思蘇星眠讀懂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蘇星眠吸了吸鼻子。


    院子裏的光線開始變淡,青瓦的邊沿開始模糊,院子一點一點變成霧,隻有正中間那片霸王花還清晰。


    奶奶的輪廓也在淡。


    藍布褂子的顏色最先消失,然後是銀簪子的光澤,最後是那張滿是皺紋的笑臉。


    連鏟子翻土的聲音也沒了,連風也沒了,整個院子陷入一種巨大的安靜。


    蘇星眠拚命往前跑。


    這次她跑動了。


    但跑到藤椅跟前的時候,椅子是空的。


    鏟子靠在椅腿上,碗擱在旁邊桌麵上,蜂蜜水幹了,碗底一圈淺黃的印。


    她蹲下來,趴在扶手上,額頭抵著竹編的紋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哭得停不下來。


    周秉衡被懷裏的動靜鬧醒了。


    蘇星眠整個人縮成一團,埋在他胸口,肩膀在抽搐,呼吸斷斷續續的,哭了。


    他推開半寸看她的臉,淚從緊閉的眼縫裏滲出來,流得滿臉都是。


    手指攥著他前襟的布料,嘴唇微張著,湊近了細聽。


    “奶奶……”


    周秉衡沉默了一會兒,沒叫醒她。


    他把被子往上拽,裹住她的肩膀和後背,收緊手臂,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掌心從她後背慢慢往下捋,一下一下,頻率勻著呼吸走。


    捋了大概有二十幾下。


    她的肩膀不抖了。


    呼吸漸漸拉長了,鼻音重,像小孩哭累了之後那種帶哭腔的睡息。


    窗外有風聲和沙聲。


    賀蘭山的後半夜,氣溫逼近零下。


    周秉衡低頭,嘴唇貼上她的發頂。


    很久之後,他輕聲講了一句。


    “想哭就哭。蘇奶奶不在了,我在。”


    蘇星眠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這句話,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


    天亮的時候,蘇星眠睜開眼。


    臉上有幹涸的淚痕,眼皮腫著,鼻頭發紅。


    她動了一下,發現自己被裹在一床被子裏,像個蠶繭。


    旁邊是空的,他又走了。


    灶房傳來水燒開的聲音,鐵壺蓋子被蒸汽頂得啪啪響。


    搪瓷缸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粥在鍋裏,紅薯蒸了兩個,蜂蜜兌在暖壺裏,倒出來直接喝。


    最後一行多了幾個字。


    眼睛腫了,拿毛巾敷一下。


    蘇星眠攥著紙條坐了好半天。


    她下炕洗了臉,涼毛巾確實敷了敷眼睛。


    粥喝了兩碗,紅薯啃了一個半。


    蜂蜜水倒出來的時候,她端著杯子看了一陣。


    淡黃色,跟夢裏那個碗底的顏色一樣。


    她喝了一口,甜的,花粉的微弱精華順著喉嚨沉下去,妖力在經絡裏動了動。


    喝完最後一口,她走到院子裏,蹲到花盆旁邊。


    霸王花幼苗又長了,小刺球拉長變成一個長柱,細細的。


    她伸手碰了碰,幼苗朝她偏過來,身體輕輕晃。


    蘇星眠聲音啞啞的。


    “奶奶夢裏給你澆水了,你知道嗎?”


    幼苗又晃了晃。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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