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個沒有標簽的鐵皮罐頭。


    一身軍裝,風紀扣嚴絲合縫,身姿挺拔。


    聽到動靜,蘇星眠衝他彎了彎眼睛。


    “師長去過了?”


    周秉衡把鐵皮罐頭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


    “你不知道?”蘇星眠挑眉。


    “下午開會,散會的時候聽老張提了一嘴。”


    周秉衡邁開長腿走近,看了一眼她圍裙上的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上一片幹掉的草葉。


    “怎麽說的?”


    蘇星眠掰著手指頭給他數。


    “試點三個哨所,實驗田升格為師部直管,後勤給搭冷棚,還要上山采腐殖土。”


    周秉衡拍草葉的手停了。


    蘇星眠仰起臉,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


    “哥哥,你那份報告寫得真好。師長今天問的每一個問題,報告裏都有對應的數據。魏叔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周秉衡沒接茬,低頭看她。


    “魏國棟服了?”


    “服了一半。他提出要做對照實驗,我直接給他加了一組完整配方的。”


    “周秉衡輕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


    他順勢將手掌按在她的後腦勺上,揉了揉那頭柔軟的黑發。


    “以後寫進推廣方案,這些對照數據就是你的擋箭牌。誰敢質疑你,直接拿數據砸他。”


    蘇星眠歪頭想了想,樂了。


    “哥哥,你又在教我。”


    “教你不好?”


    周秉衡收回手,指了指桌上的罐頭。


    “梁勁給的午餐肉。他說感謝你照顧吳秋梨,辛苦了。”


    蘇星眠眼睛亮了。


    “那我今晚做午餐肉炒沙蔥!”


    她轉身要進灶房,被周秉衡一把拉住。


    “先把臉上的泥擦了。”


    周秉衡拿過搭在院牆上的毛巾,在水盆裏浸濕,擰了個半幹。


    他轉過身,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另一隻手拿著毛巾,細細地擦拭她臉上的灰土。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克製的仔細。


    蘇星眠由著他擺弄,聲音含糊:


    “哥哥,魏叔說上山采腐殖土,我隨隊指導。”


    周秉衡擦臉的毛巾停住了。


    “我知道。”


    “那你同意了?”


    周秉衡把毛巾丟回盆裏,轉身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


    水流衝刷著他修長的手指,嘩啦啦地響。


    “注意保暖,山上和山下不是一個溫度。風口的地方能把人凍僵。”


    “知道。”


    “不許離開隊伍。”


    “好。”


    “不許單獨行動,更不許進密林深處。”


    蘇星眠一條條應下,雙手背在身後,指頭悄悄交叉。


    周秉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光線,極具壓迫感。


    “何耀祖的案子還有一批關鍵材料要收尾,我走不開。小趙跟著你,他身手好,寸步不離。”


    蘇星眠湊上去,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聞到了他身上清冽的香氣。


    “哥哥放心,我就是上去挖土的。”


    周秉衡低頭看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把沾了水的手用毛巾擦幹,攬著她往灶房走。


    “先吃飯。”


    蘇星眠跟在後頭,眉眼彎彎的。


    老狐狸不放心也沒辦法,她可太想上賀蘭山了。


    ……


    三天後。


    灶房裏,一股藥味兒衝出來。


    蘇星眠蹲在灶台前,鐵鍋裏翻炒的是磨好的苦參根粉。


    混著草木灰的細末被大火逼出水氣,灰白色的粉末在鍋底滾了兩圈變成淺褐。


    這是給三個哨所試點準備的種子處理配方。


    院子裏更熱鬧。


    十幾個搪瓷盆一字排開,盆裏泡著沙蔥種子,浸泡液呈淡黃綠色,上麵浮著細碎的參根渣。


    蘇星眠每隔兩個時辰就要去翻攪一次。


    外人看來,她隻是在用土方子泡種子。


    實際上,每一次翻攪,她指尖都會溢出一縷草木生機,無聲無息滲入水中。


    壞種,在生機的刺激下迅速浮出水麵,被她撇掉。


    健康種子,貪婪吸收著生機,外殼變得更加堅韌。


    院門沒關嚴。


    吳秋梨從門縫探進來半個身子,手裏拎著一罐醬豆。


    “眠眠,忙呢?”


    “進來呀。”蘇星眠招手。


    吳秋梨邁進院子,看見滿地的搪瓷盆,踮著腳往裏走,繞了半天才走到石桌邊坐下。


    她把醬豆放在桌上,目光掃了一圈院子。


    “你這陣仗也太大了。我剛才在巷子口就聞到藥味了。”


    蘇星眠給她倒了杯溫水。


    “三個哨所,每個哨所三組對照,一組一千粒種子,光泡種子就泡了九千粒。”


    吳秋梨捧著杯子喝了一口,忽然歎氣。


    “你明天就上山了?”


    “嗯。”


    “我來駐地都三個月了,還沒上過賀蘭山呢。”


    她語氣裏帶著點說不清的羨慕,手掌搭在小腹上。


    “等你生了再上唄,山又跑不了。”


    吳秋梨笑笑,梁勁正是緊張她的時候,知道提了也沒戲,也就不再提這茬。


    院門又被推開。


    張翠花一屁股坐在石桌另一邊。


    “吳妹子,你急什麽,等明年孩子落了地,想上山天天上。”


    “翠花嫂子,聽說你家是阿拉善的?”蘇星眠好奇問。


    張翠花兩條腿伸直了,一副坐自家炕頭的豪邁架勢。


    “可不是嘛,我打小在草原上跑大的,騎馬放羊樣樣來。”


    蘇星眠瞪大了眼。


    “你還會騎馬?”


    張翠花嘿嘿一笑。


    “我八歲就能單手控韁,當年差點被選去旗裏的馬術隊。”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


    “吳妹子,等你身子利索了,明年,我帶你們去東邊的牧場,那兒有幾戶牧民跟後勤處經常換物資的,人熟。”


    “到時候借兩匹馬,咱倆在草原上跑一趟,保管你們心情舒坦。”


    蘇星眠和吳秋梨被她說得兩眼放光。


    “真的?”


    “騙你們我翻不上馬。”


    蘇星眠聽得心馳神往。除了學車,她現在又多了一項想學的東西。


    灶房裏的藥味漸漸淡了,陽光從沙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搪瓷盆的水麵上灑下一片細碎的金光。


    吳秋梨和張翠花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草原上的見聞,笑聲清脆。


    蘇星眠一邊聽著,一邊分出一縷妖力,探查吳秋梨的身體。


    腹中小生命的氣息比上次穩固了許多,滑脈跳動得十分有力。


    她收回妖力,起身去灶房把炒好的苦參根粉端出來攤涼。


    初冬的日頭不烈,曬在身上暖融融的。


    挺好。


    隨軍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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