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處傳來窸窣聲。


    枯枝輕晃。


    一隻鬆鼠從樹幹後探出半個腦袋,鼻頭快速翕動兩下。


    它嗖地竄下來,停在蘇星眠靴子前兩寸的位置。


    兩隻前爪抱著半顆鬆子,蹲在地上仰頭看她。


    蘇星眠蹲下身。


    鬆鼠沒跑。


    它猶豫了大概三秒,然後把嘴裏那半顆鬆子往前推了推,推到蘇星眠的鞋尖邊上。


    “……給我的?”


    鬆鼠歪了歪頭,原地蹦了兩下。


    後頭的幾個戰士看愣了。


    小趙抓了抓後腦勺,下巴差點掉地上。


    “嫂子,你這到底是什麽體質?山裏的野物都不怕你?”


    旁邊一個老兵壓低聲音。


    “你懂啥,嫂子心善,連動物都知道親近好人。”


    蘇星眠撿起鬆子,衝鬆鼠點頭。


    鬆鼠蹬著後腿躥上樹幹,尾巴一擺沒影了。


    “小趙同誌,迷信要不得。”


    蘇星眠把鬆子揣進口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隊伍到達兩千三百米等高線附近時,魏國棟抬手示意停下。


    “就這兒。”


    他用木棍指了指前方一片山楊和白樺混交的緩坡。


    蘇星眠從挎包裏掏出那個牛皮紙本子,翻到標了紅圈的那頁,對照了一下周圍的地形。


    她點了點頭,走過去,蹲下抓了一把表層土。


    腐葉層已經幹到發脆,撥開上麵三四厘米的幹葉碎,底下就是黑褐色的腐殖質。


    她捏了一下,鬆軟,有彈性,手指擠壓的地方滲出一點深色的汁液。


    “魏叔,鏟子。”


    魏國棟遞了一把鐵鍬過來。


    蘇星眠往下挖了兩鍬。


    鍬麵翻出來的土從上到下顏色漸深。


    最底層的腐殖質幾乎是純黑色,捏起來綿密厚實,掰開後裏麵布滿肉眼可見的白色菌絲。


    魏國棟蹲下來看了一眼。


    他拿過鏟子,往旁邊又挖了個驗證坑,結果一樣。


    “四十五厘米。”


    他嘀咕了一句。


    “六三年我量的是半米不到,十年沒人動過,這層又上漲了。”


    他摸了摸下巴。


    “自然堆積就是這麽厚。”


    戰士們不需要再等指令,排長已經開始分組。


    三個小隊散開,在魏國棟和蘇星眠選定的範圍內開挖裝筐。


    鐵鍬插進鬆軟的腐葉層,比挖戈壁板結土輕鬆了十倍不止。


    蘇星眠沒有一直盯著挖土。


    她坐在一棵倒伏的老樹幹上,拿出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身後傳來極輕的落葉碎裂聲。


    蘇星眠轉頭。


    三米外的灌木叢後,探出一張毛茸茸的圓臉。


    灰白色,耳朵又小又圓,緊緊貼在頭頂上。


    兔猻。


    蘇星眠認識這東西。


    奶奶留下的舊書裏畫過,標注的名字叫“草原貓”。


    這東西生性孤僻,極度警惕,根本不往人前湊。


    這隻兔猻卻蹲在灌木底下,兩隻黃綠色的瞳孔一動不動盯著她,毫無逃跑的意思。


    蘇星眠沒動。


    兔猻也沒動。


    一人一獸對視了大概半分鍾。


    兔猻忽然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對尖利的犬齒。


    它身子往下一趴,前爪交疊,下巴舒舒服服地擱了上去。


    尾巴粗得像條水壺刷子,尖端黑色的環紋一節一節的,此刻安安穩穩盤在身側。


    蘇星眠慢慢伸出手。


    兔猻的耳朵往後壓了壓,但沒跑。


    她沒有碰它。


    隻是把手懸在半空,讓自己身上的草木氣息自然散發。


    兔猻的鼻頭動了兩下。


    然後,它閉上了眼,喉嚨裏發出極低的呼嚕聲。


    蘇星眠收回手。


    小趙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了,站在五米外,嘴張了半天沒合上。


    “嫂、嫂子……那是兔猻啊!我們駐地的老兵說在這山上待了十年都沒見過活的!”


    “噓。”


    蘇星眠豎了根手指。


    兔猻就這麽趴在灌木底下打盹。


    待了將近半小時,等戰士們裝筐的動靜變大,它才慵懶地站起來。


    抖了抖身上沾的枯葉,朝林子深處走去。


    走到灌木叢邊緣時,它回頭看了蘇星眠的方向。


    轉身鑽進草叢。


    “我的老天爺。”小趙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回去跟政委說,肯定沒人信。”


    蘇星眠捧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她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草木氣息對動物的吸引力,好像比她預想的更強了。


    *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


    經過一處山坳時,蘇星眠的腳步停了。


    她蹲下身假裝係鞋帶,單膝跪地,手指按在碎石縫隙間。


    妖力沉下去。


    十米。


    十二米。


    一條水脈。


    橫貫東西,水量充沛,流速平穩。


    埋深十二米,恰好在人工挖井的範圍之內。


    山坳的東麵連接著一片寬闊的緩坡。坡度平緩,麵積足夠大。


    隻要在這裏打一口井,引水灌溉,那片戈壁就能變成良田。


    這都是實打實的功德。


    她手指按在地麵上,停留三秒。


    坐標死死烙進腦子裏。


    妖力收回來的那一刻,經絡深處傳來一個微小的震顫。


    蘇星眠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


    前麵的魏國棟回頭喊話。


    “蘇同誌,跟上,天黑之前得下山。”


    “來了。”


    她大步跟上隊伍,把剛才那一瞬的震顫壓在心底。


    不急,戈壁變綠洲的事,得一步步來。


    *


    傍晚。


    隊伍回到駐地大門口的時候,夕陽把整個家屬院染成橘紅色。


    蘇星眠剛邁進巷子,身上一陣微麻。


    院子裏的霸王花分株,所有尖刺齊齊豎直。


    上一次出現這種反應,是宋青青碰了她在南方老家的本體根茬。


    不對,這次的防禦姿態不是宋青青。


    蘇星眠步子沒停。


    她走到院門口,伸手推門。


    門從裏麵被人先一步打開了。


    周秉衡站在院門內。


    他穿著整齊的軍裝,先伸手幫她拍掉肩膀上的碎葉和灰塵。


    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


    “師部來了兩個人,上級派的工作組。”


    他停頓一下。


    “衝你來的。”


    蘇星眠抬起臉。


    “調查組?查我的身份?”


    周秉衡沒有否認。


    “有人向上麵遞了材料,反映你的身份問題。”


    蘇星眠腦子轉得飛快。


    宋青青回了京城,緊接著調查組就到了賀蘭山。


    “哥哥覺得是誰舉報的我?”


    兩人對視。


    答案心知肚明。


    蘇星眠把臉貼到他胸口上,聽著他的心跳。


    沉穩有力,不見半點慌亂。


    院牆角落裏,霸王花分株的尖刺一根接一根地回落。


    那是一種找到靠山後的安全感。


    蘇星眠悶在他懷裏,聲音被衣料捂得有些發悶。


    “那正好,讓他們查個痛快。”


    花盆裏的霸王花葉片微微偏轉,朝著兩人的方向傾斜了一度。


    周秉衡的手掌按在她後腦勺上,沒有鬆開。


    巷子盡頭,一輛掛著京城牌照的吉普車停在師部大院門口,引擎已經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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