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整,周秉衡出現在師部辦公室門口。


    軍裝筆挺,風紀扣嚴絲合縫,左手拎一個牛皮紙信封,右手夾著兩頁對折的公文紙。


    屋裏人不少,師長坐主位,梁勁靠窗站著,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分列兩側。


    嶽科長坐在側桌後麵,桌角摞著一個漿糊封口的檔案袋,封口處的漿糊幹得發硬,昨晚就封好了,就等今早走流程上報。


    周秉衡進來,沒坐。


    先給師長敬了個禮,轉向嶽科長,把右手那兩頁紙放到桌麵上,往前推了推。


    “嶽科長,這是我個人整理的一份情況記錄,關於調查期間部分操作程序的幾個時間節點。”


    他頓了一拍。


    “請您過目。”


    語氣平平常常,跟團部開會念文件沒什麽兩樣。


    嶽科長拿起來,翻開。


    一共五條。


    條條釘的都是調查程序的軟肋。


    該查的沒查,該看的沒看,該問的沒問,每一條都有日期,有人證。


    嶽科長一條一條看下來,翻頁速度沒變。


    翻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手指停了兩秒。


    末尾那行字,以上內容如與實際不符,本人願承擔一切紀律責任。


    這句話的意思太明白了。


    這份記錄一旦進了檔案,他這次調查的程序,就被釘了五個幹幹淨淨的洞。


    嶽科長抬頭。


    周秉衡站在桌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神態鬆弛。


    “嶽科長,我相信這些遺漏是時間緊張造成的。”


    他停了一拍。


    “所以,我替您把缺失的材料也帶來了。”


    他拆開左手的牛皮紙信封,抽出幾份文件,依次擺在嶽科長麵前。


    蘇沅貞的戰地行醫記錄手稿,三份,泛黃紙頁用透明紙護著,最早一份的日期是1948年秋。


    緊挨著三封來自不同野戰醫院的嘉獎信件影本,印章清晰,單位番號可查。


    最底下壓著一份退役副部級幹部的親筆品格證明,鋼筆字端方規矩,落款簽名和私章一樣不缺。


    “嶽科長的報告裏寫蘇氏針灸傳承來源有待核實。”


    周秉衡把手稿又往前推了兩寸。


    “這三份戰地行醫記錄覆蓋1948年到1952年,記錄的針法與我愛人所使用的完全一脈相承。”


    他聲音不急不緩。


    “如果組織需要,我可以聯係當年接受過蘇大夫救治的老同誌,當麵作證。”


    嶽科長沒接話。


    他翻開第二封嘉獎信,一路翻到信末的署名,目光在上麵停了五秒鍾。


    那個名字的分量,屋裏不一定所有人都認得出來。


    但嶽科長認得。


    他把嘉獎信合上,放回桌麵,指尖在紙邊緣蹭了一下。


    “周政委準備的材料很充分。”


    拿腔拿調的。


    “但這些材料隻能證明蘇沅貞的貢獻,不能直接證明蘇星眠同誌與蘇沅貞之間的傳承關係。”


    周秉衡笑了笑,將一份有蘇沅貞親筆簽名和私印的手寫行醫記錄推過去。


    “果然,嶽科長對這個還有異議。”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表。


    “下一份資料應該更有說服力。”


    話音剛落,門被敲了三下。


    通訊員推門進來,手裏抱著一個棕色硬皮文件夾,封麵貼著紅色機要專用章。


    腳後跟往地上一磕,立正了。


    “報告!京城機要處轉發,標注師部主官與調查組負責人共同拆閱!”


    師長站起來。


    梁勁往旁邊讓了一步。


    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對了一眼目光,誰都沒出聲。


    師長接過文件夾,拆信刀劃開封口,抽出一頁蓋著紅色方章的電報箋。


    他從頭看到尾。


    拿電報箋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把電報箋遞給嶽科長。


    “你看看。”


    嶽科長接過去。


    前兩條確認了蘇沅貞的身份和貢獻,確認蘇星眠是其唯一後人。


    第三條,請貴部善待蘇家後人,妥善安排其在駐地的工作和生活,不得以未經證實的材料對其進行政治審查。


    第四條,此前針對蘇星眠同誌的調查即日終止,相關舉報材料由中央政治部直接調閱複核。


    落款沒有名字。


    隻有一個編號。


    在場誰都認識那個編號代表的人。


    屋裏靜了,徹底靜了。


    梁勁咽了口水,聲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參謀長眼珠子往周秉衡方向飄了一下,又飛快收回去。


    政治部主任的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


    嶽科長握著電報箋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細密的,壓不住的顫。


    他把電報箋放回桌上,兩隻手交疊壓住。


    整個人一動不動坐著。


    一分鍾過去,沒人說話。


    然後嶽科長伸手,拿起桌角那個封好的檔案袋。


    漿糊封口撕開,嗤啦一聲,結論報告被抽出來,攤在桌上。


    當著眾人的麵,將報告撕毀。


    然後寫下新的結論。


    經調查核實蘇星眠同誌身份清白,未發現任何違紀違法行為及敵特嫌疑,調查予以結案。


    寫字的那隻手,還在抖。


    筆擱下來,墨跡還沒幹。


    周秉衡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


    “辛苦嶽科長了。”


    語氣跟進門時一模一樣,溫溫和和,客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五條的情況記錄拿了回來,折好,收進上衣口袋。


    沒給嶽科長。


    也沒遞給師長。


    桌上隻留了蘇沅貞的行醫手稿和嘉獎材料。


    “這些材料嶽科長存檔就行,原件我回頭來取。”


    嶽科長點了下頭,沒吭聲。


    梁勁站在窗邊,後背已經把襯衣洇濕了一塊。


    政委媳婦的來頭,他之前猜過好幾個版本,沒有一個沾邊。


    “嶽科長。”


    周秉衡已經走到門口,又回了頭。


    “我可以去接我愛人了嗎?”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可以。”


    周秉衡敬了個禮,嘴角終於帶上了一點笑意,轉身出門。


    解放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不緊不慢。


    師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吐了一口長氣,回頭掃了一圈屋裏的人。


    “今天的事,誰傳出去半個字,自己寫檢查交上來。”


    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齊聲應了。


    梁勁後知後覺地抹了把額頭的汗。


    政委那份情況記錄,擺出來不告你,收回去不用,但你知道他手裏有。


    捏著,比遞上去還狠。


    散會後,辦公室裏隻剩嶽科長一個人。


    他把機要件鎖進隨身公文皮箱,坐了一會兒。


    拿起電話,撥了一個長途號碼。


    響了六聲,接通。


    嶽科長隻說了一句話。


    “事情辦不了。”


    對麵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電話掛斷。


    三千公裏外,京城西郊。


    灰磚小樓二層書房,暖氣燒得很足。


    一個穿軍呢大衣的男人放下聽筒,手指在話機上停了一瞬。


    案頭攤著一份被退回的簽批件,右上角蓋著上級機關的紅色方章,方章旁邊一行手寫批注,四個字,材料不實。


    他擰滅燒到指根的煙,煙蒂摁進玻璃煙灰缸,擰了兩圈。


    抽開書桌最下麵一層抽屜,從文件底下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穿列寧裝,側臉對著鏡頭,五官美豔。


    是宋青青。


    他看了兩秒,把照片扣回抽屜底層,拉上,擰好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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