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師長親自登了周秉衡的門。


    老師長今年六十,下個月就要調走退休,一身毛病等著回京城養。


    他在周秉衡的辦公室坐了半個鍾頭,茶續了兩回。


    “秉衡啊,你是我帶過最出色的政治幹部。三十六歲的師政委,全軍找不出第二個。”


    老師長掐著煙,指節發黃,“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非離不可?”


    “是。”


    “腦子沒燒糊吧?”


    “從來沒這麽清醒過。”


    老師長盯著他看了五秒,歎了口氣,把煙頭摁滅在搪瓷缸蓋上。


    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消息在駐地傳開,用了不到一天。


    午飯時間,食堂裏嗡嗡聲就沒斷過。


    聽說了嗎?周政委家,要散了!”


    “不能吧?那可是模範夫妻,吳秋梨多好一個人啊。”


    “好有什麽用?八年都沒個動靜,男人心野了唄。”


    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齊刷刷瞟向角落裏埋頭吃飯的蘇星眠。


    她一個人坐著,麵前一碗白菜豆腐,一碗米飯。


    吃得很慢,背挺得筆直。


    韓玉芝端著飯盒,故意從她桌邊經過,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有些人啊,真是好手段,一來就把別人好好的家給攪和了。”


    食堂裏瞬間安靜下來。


    蘇星眠抬起頭,筷子還捏在手裏。


    韓玉芝見她不吭聲,膽子更大了,嗓門拔高八度。


    “長了一張狐狸精的臉,就幹狐狸精的事兒!也不嫌臊得慌!”


    這句話一出,蘇星眠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身,個子沒韓玉芝高,氣勢卻半點不輸。


    “韓嫂子。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口幹舌燥,嘴裏發苦,兩脅還脹痛?”


    韓玉芝一愣:“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清楚。”


    蘇星眠往前走了一步,視線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你眼白發黃,舌苔厚膩,這是肝火鬱結、膽氣上溢的典型症狀。這病不難治,就是管不住嘴,容易胡言亂語,說些顛三倒四的渾話。”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


    “影響夫妻感情是小,氣壞了身子,可就得不償失了。”


    “你!”


    韓玉芝想罵人,卻被說中了症狀,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沒上來。


    周圍看熱鬧的軍嫂們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肩膀直抖。


    蘇星眠不再看她,端起自己的飯盒,轉身走出了食堂。


    ……


    回到衛生隊,那股被強壓下去的委屈和煩躁才湧上來。


    她在桌邊坐了很久,直到門口光線一暗。


    吳秋梨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別著一隻黑色發卡。


    臉上沒什麽血色,但人是幹淨利索的。


    “嫂子。”蘇星眠站了起來。


    吳秋梨在她對麵的木椅上坐下,兩人隔著一張桌子,一時無話。


    還是蘇星眠先開了口。


    “嫂子,在看病之前,有幾句話我得先說清楚。”


    吳秋梨抬頭看她。


    “他跟你提離婚,我事先一個字都不知道。”


    蘇星眠的語速不快,卻很堅定。


    “我來駐地這一個多月,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一次都沒有。”


    她把自己的手攤在桌麵上,掌心朝上。


    “你要覺得這事兒是我的錯,想出氣,可以打我一巴掌,我受著。”


    “但如果不是,這盆髒水,我不背。”


    吳秋梨看著那隻攤開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巴掌就不打了。”她聲音很平,“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蘇星眠把手收了回去。


    “他跟我說遇到了的時候,我就全明白了。”


    吳秋梨低著頭,搓了一下衣角。


    “他這個人……是個好人,就是不會愛人。”


    她抬起頭,直視著蘇星眠。


    “我給他織毛衣,縫鞋墊,補棉褲。他每一樣都用,但都隻用一次,然後洗幹淨,疊得方方正正,收進衣櫃最裏麵的格子裏。那個格子越摞越高,高到後來我都不敢再打開。”


    “結婚八年,他連我的手都沒牽過。”


    吳秋梨的語氣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不是他做不到,是他心裏那道坎,不讓我過。”


    蘇星眠喉嚨發緊。


    “嫂子……”


    “叫我吳姐吧。”


    吳秋梨打斷她。


    “他那顆心,在原地等了三十六年,等的是你。跟我沒關係,從頭到尾,都沒關係。”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


    “如果以後他學會了愛人,那是你的本事。”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進蘇星眠心裏。


    “行了,閑話說完了。”


    吳秋梨重新靠回椅背,把掛號條往前推了推。


    “小蘇大夫,我是真來看病的。失眠,心慌,一閉眼就做夢,整宿整宿地睡不著。”


    蘇星眠定了定神,拉回思緒。


    “我先給你把個脈。”


    三根手指搭上吳秋梨手腕的瞬間,她心裏咯噔一下。


    脈象滑而散亂,心陰虧虛,肝鬱化熱……一堆毛病亂糟糟地絞在一起,比她嘴上說的嚴重得多。


    這根本不是幾天能熬出來的病。


    她沒多問,換了幾個指位反複確認,然後提筆開方。


    寫完藥方,她從自己的藥箱裏摸出一個牛皮紙包,倒出六顆褐色的藥丸。


    “這是我奶奶留下的養心安神丸,固本培元最好。一天兩顆,你先吃三天,別斷。”


    吳秋梨接過藥丸,攥進手心。


    蘇星眠送她到門口。


    吳秋梨邁下台階,又停住,半轉過身。


    “蘇星眠。”


    “嗯。”


    “他這個人,什麽事都自己扛著,不高興了不說,受了委屈更不說。你別等他開口,等不到的。”


    她看著蘇星眠,一字一頓。


    “你得自己去猜,猜不著,就硬問。”


    蘇星眠怔在門框邊上。


    吳秋梨已經順著土路走遠了,背影挺得像一棵小白楊。


    ……


    三天後,吳秋梨搬走了。


    周秉衡把離婚證放好。


    “秋梨,存折和票……”


    “都不要。”


    吳秋梨把他推回來的存折、糧票、肉票原封不動擺在桌上。


    “京城那套房子我收了,算你這八年的交代。錢你留著。”


    周秉衡沉默了幾秒。


    “工作的事,我已經跟……”


    “你別安排了。”


    吳秋梨打斷他。


    “我自己找。”


    她看了他一眼。


    三十六歲,眉眼依舊俊朗,襯衫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和八年前坐在她家堂屋裏吃飯的時候一模一樣。


    什麽都沒變。


    變的是她。


    二十四歲嫁進來的姑娘,今年三十二歲了。


    “保重。”


    她轉身出門,把鑰匙擱在鞋櫃上。


    天高雲淡,賀蘭山在遠處勾出一道蒼涼的輪廓。


    吳秋梨沿著通往外界的柏油路一直走,風吹起她的頭發,也吹幹了她沒掉下來的眼淚。


    拐過最後一個彎,一輛半舊的解放牌卡車停在路邊。


    這一次梁勁下車,站在車旁。


    吳秋梨站在他麵前,問,“這次不是順路?來接我的?”


    梁勁接過她肩頭的包裹。


    “車裏有熱水。”他聲音有點啞,“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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