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沒著急回複,將人牽到座位上。


    飯盒一打開,熱騰騰的飯菜香飄出來,還有一道當歸羊肉湯。


    他挑了挑眉。


    蘇星眠聞了聞香氣,吐了吐舌頭。


    “翠花嫂子說,娘家凍死了羊,送過來,就給我和秋梨姐姐分了一點。”


    “先喝口熱湯。”


    她把鋁製小碗遞過去,大眼睛撲閃撲閃盯著他。


    “你還沒告訴我呢,大哥在電話裏發什麽脾氣?誰惹他了?”


    周秉衡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湯,溫度剛好。


    他慢條斯理咽下去,毫不猶豫就把自家親哥給賣了個幹幹淨淨。


    “他急瘋了。”


    周秉衡又夾了筷青菜。


    “沈織前腳剛到駐地,他後腳就把探親假的報告打上去了。”


    蘇星眠睜大了眼睛,驚呼出聲。


    “他要來?什麽時候?”


    “說不準,反正除夕前肯定到。”


    周秉衡哼笑一聲。


    “還特意交代,這事兒不許告訴沈織,怕把人再嚇跑。那頭強驢,平時半天憋不出個屁,今天在電話裏倒急得會罵人了。”


    他學著大哥的語氣,又補了一句。


    “他還抱怨我能天天抱著熱炕頭,他在海島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蘇星眠聽完,實在沒忍住,捂著肚子咯咯直笑。


    “大哥這也太心急了吧!我們好不容易才把沈姐姐安頓下來。”


    “他這要是突然衝過來,萬一沈姐姐又覺得是我們合夥算計她,那之前的心思不就全白費了?”


    “所以這幾天你得多去陪陪她。”


    周秉衡往蘇星眠嘴裏喂了塊燉得軟爛的羊肉。


    “最好在年前,讓她對這兒有點歸屬感。到時候就算大哥那尊黑麵神杵在她麵前,她也不至於掉頭就跑。”


    聽到這話,蘇星眠嘴裏的肉也不香了。


    她鼓起腮幫子,歎了口氣。


    “我今天給沈姐姐把脈了。”


    蘇星眠拉過周秉衡的衣袖,聲音悶了下來。


    “她的右手腕橈骨,有陳舊性骨折。就是當年下放農場的時候,被人故意踩斷的。”


    周秉衡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接骨的人手藝不行,骨縫有錯位。”


    蘇星眠越說越氣,手指不自覺摳著桌沿。


    “那麽巧的一雙手,拿針線的手,他們怎麽下得去腳啊!我今天摸到那截骨頭的時候,真想直接紮瞎那些人的眼睛。”


    周秉衡放下筷子,反手將她微涼的手指整個包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裏。


    “別氣了。”


    他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人現在已經到了我們的地盤,那些傷,咱們家小蘇大夫一定能治好,對吧?”


    蘇星眠重重點頭。


    “我開了一副猛藥,打算先給她把氣血補足。”


    “等她身子骨硬朗點,我就用銀針,把錯位的骨頭一點點給她正回來。”


    “最多三個月,我保證讓她的手恢複如初。”


    “我就知道。”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大哥這輩子能遇上你,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


    他慢悠悠算賬。


    “真要論起來。命是你救的,現在你又治好了沈織,等於救了他下半輩子的命。”


    “以後他這個周家長子,在我麵前也得矮上三分。再想擺長兄的架子,得先問問你同不同意。”


    蘇星眠被他逗得不行,又有點不好意思,肩膀一抖一抖的。


    “哥哥,你現在真得變了。”


    蘇星眠偏著頭端詳他。


    “以前你整天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說話一本正經的。”


    “現在俏皮話怎麽越來越多?哪有半點原來政委的樣子。”


    周秉衡挑了挑眉。


    在這朵小花妖麵前端著有什麽用?


    好不容易把這祖宗騙進被窩裏,每天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一起。


    在愛人麵前裝正經,那是蠢貨才幹的事。


    萬一哪天沒哄好,人跑了怎麽辦?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貼得她極近。


    “嗯。”


    周秉衡壓低了聲音,帶著氣聲問。


    “那眠眠喜歡我現在這樣嗎?”


    兩人距離近得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皂角味混著屋子裏的暖氣,直往蘇星眠鼻子裏鑽。


    蘇星眠耳根子刷地一下就紅了,但霸王花可不能退縮。


    “喜歡啊。”


    她仰起臉,直視他。


    “我喜歡你為我事事安排的樣子,也喜歡你現在這樣……溫柔哄著我的樣子。”


    這記直球打得周秉衡心口發燙。


    他喉結滾了滾,抬手捧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就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我隻會耐心哄你一個人。”


    周秉衡貼著她的唇角,聲音啞得要命。


    “這輩子都隻哄你。”


    蘇星眠害羞地扭過頭,臉熱得快要冒煙了。


    她一個花妖,碰上這種騷斷腿的男人,就算再怎麽打直球,也招架不住他這麽勾引啊!


    “哥哥,我要是發現你背著我哄別人,我就把你變成花肥吃掉。”


    她眼眸裏墨綠色的幽光一閃而過,提醒他自己可不是好糊弄的。


    周秉衡笑。


    “甘之如飴。隻要眠眠肯在我這兒紮根。”


    不行又被壓製了。


    她眼眸咕嚕一轉。


    “哥哥,你的意思是,你已經背著我哄別人了?”


    “……”


    “是不是?”


    “蘇星眠,作為一名花妖,要有妖格,不許胡攪蠻纏不講道理。”


    “哥哥,你凶我。”


    “……”


    “好了,哥哥錯了,想吃什麽,我喂你。”


    蘇星眠嘴角翹著。


    “我要那塊不肥不瘦的羊小排,蘸一點點你的辣醬。”


    “蘇星眠,你吃辣會妖力失控。”


    “就一點點……你剛剛還說有耐心哄我。”


    “……就一點點。”


    兩人在辦公室裏又膩歪了好一陣,直到蘇星眠提著空飯盒心滿意足地回去,周秉衡才重新坐下處理公務。


    時間一晃到了傍晚。


    天色還沒全暗下來,西北風突然毫無征兆地改了方向,刮得辦公樓走廊的窗戶哐哐作響。


    周秉衡正在看桌上的天氣預報。


    預報說三天後有一股強冷空氣過境,伴隨大風降溫,可能會有小到中雪。


    他抬起頭定定看向窗外。


    賀蘭山的脊線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一段被他刻意壓製的記憶浮現在他腦海中。


    夢境裏的1970年12月底,同樣是氣象站預報的小到中雪。


    所有人都沒有放在心上。


    結果三天後,一場史無前例的暴風雪席卷了整個賀蘭山脈。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駐地最外圍的三個哨所通訊全部中斷,兩支巡邏隊徹底失聯。


    等風雪停歇,他們挖開厚達數米的雪層時,隻找到了兩具凍成冰坨的遺體,和十七個因嚴重凍傷而被迫截肢的年輕戰士。


    周秉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把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大步走到桌角,直接拿起了那部紅色加密電話。


    電話接通,對麵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喂?”


    “師長,我是周秉衡。”


    “我請求,立刻下達一級緊急戰備指令!”


    電話那頭的師長頓了一下。


    “出什麽事了?”


    “根據牧民的經驗反饋和氣象預警,三天後會有極端暴風雪襲擊賀蘭山脈。”


    周秉衡一字一頓,咬字極其清晰。


    “我建議,所有駐紮在外圍三個哨所的人員,必須在明天正午之前,全數撤回主駐地。”


    “所有的日常巡邏任務立刻暫停。外圍倉庫的過冬物資,連夜轉移到主倉庫加固。”


    師長在那頭沉默了幾秒,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周政委,氣象站的報告我也看了,隻說是可能降雪。”


    “為了一個不確定的預報,就撤空三個邊防哨所?”


    “你知不知道,擅自丟棄哨位,如果最後是虛驚一場,這是多大的政治責任!你這是在拿戰士們的紀律當兒戲!”


    “師長,邊防防的是人,不是天災!如果天災把人都埋了,哨所拿什麽守!”


    周秉衡寸步不讓,握著聽筒的手背崩出青筋。


    師長還在猶豫。


    “這太兒戲了,必須經過黨委會討論才能……”


    “沒時間討論了!”


    周秉衡冷厲打斷。


    “師長,如果三天後沒下這場暴雪,造成的一切軍事和政治後果,我周秉衡一人承擔。”


    他停頓了一下,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我拿我的軍銜,還有我肩膀上的這層皮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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