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針從蘇星眠指間滑脫,叮地一聲砸在不鏽鋼托盤上,彈跳了兩下。


    趙大夫正在旁邊整理繃帶,抬頭。


    “小蘇?”


    蘇星眠沒應聲。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右腳死死踩著地麵。


    就在剛才,經絡深處傳來七聲尖銳而短促的哀鳴。


    那是從賀蘭山北段傳來的,她的七條金色主根,在同一時間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碾碎。


    嗡的一聲之後,所有信號歸於死寂。


    根係末梢的反饋,全部消失了。


    “小蘇大夫?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趙大夫放下手裏的活兒,快步走過來,滿臉擔憂。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蘇星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刺痛強迫自己冷靜。


    斷了……


    她留在周秉衡那邊的感應,全斷了。


    蘇星眠起身,椅子被帶得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趙大夫,”


    她的聲音又快又急。


    “這牧民的腳處理好了,縫合線七天後拆,換藥方案在病曆上。”


    話音未落,她已經越過趙大夫,連身上的白大褂都沒脫,就往外衝。


    趙大夫皺著眉在後麵喊。


    “哎,你去哪兒啊?”


    “家裏有點事。”


    她人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衛生隊的大門,迎麵卻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是急匆匆趕來的梁勁。


    梁勁的臉色很難看,他大步迎上來,聲音又沉又啞。


    “嫂子,出事了。賀蘭山北段發生小範圍地震,師部監測站四十分鍾前剛收到的數據。”


    蘇星眠的腳步隻頓了一下。


    梁勁看著她,艱難地補充。


    “搜救隊最後失聯的位置……就在北段。”


    “嗯。”蘇星眠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去救他。”


    梁勁沉默了兩秒。


    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眼裏卻燃著堅定之火的女人,沒有說“你不能去”之類的廢話。


    他懂,有些事,攔不住。


    “小孫!”


    梁勁回頭,衝身後的警衛員吼了一聲。


    小孫一個激靈,立刻立正。


    “你,帶四個人,跟嫂子走一趟。她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她要是少一根頭發,你自己滾回炊事班報到。”


    小孫脖子一梗,吼了回去。


    “保證完成任務!”


    梁勁看著蘇星眠已經背上藥箱的利落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一句。


    “嫂子,把他帶回來。”


    梁勁莫名相信蘇星眠,因為這夫妻倆都不是一般人。


    蘇星眠再次點頭,沒有回頭。


    就在她帶著人準備出發時。


    一聲穿雲裂石的鷹嘯,把頭頂鉛灰色的天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家屬院門口所有人都驚駭地仰頭。


    一隻龐然大物撞破雲層,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直直俯衝下來。


    翼展超過兩米三,金棕色的羽翼卷起狂風,刮得人臉生疼。


    家屬院門口圍觀的軍嫂們全傻了。


    張翠花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馬春蘭手裏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一個拄著拐養傷的牧民老叔,看見金雕的那一秒,好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神鷹……這是賀蘭山的天空王者。它怎麽下來了。”


    金雕卻無視所有人的驚恐,在無數道駭然的目光中收攏翅膀,雙爪精準落在蘇星眠伸出的右臂上。


    那能輕易撕碎野狼的利爪,力道被控製得很好,沒有傷她分毫。


    金雕偏了偏頭,金黃色的圓瞳盯著蘇星眠,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咕嚕,像是在催促。


    隨即,它的頭偏向北方,朝著北段山區的方向,發出連續三聲急切的嘶鳴。


    蘇星眠抬起另一隻手,手指撫過它頭頂光滑的羽冠。


    “你也知道,他在那邊。”


    金雕撲棱一下翅膀,像在回應。


    沒錯,這隻金雕是她召喚來的。


    冷靜下來後,她很清楚,她身上的異常絕對不能擺在明麵上。


    如果她不計後果,那隻老狐狸知道後非得氣死不可。


    馴服動物作為向導,雖然惹眼,但總比她這個花妖禦使植物來得容易接受。


    小孫已經把吉普車開了過來,他看著蘇星眠手臂上的神鷹,狠狠咽了口唾沫,一句話都不敢問。


    蘇星眠上車。


    “走。”


    金雕一振翅騰空,在低空盤旋,像一架最精準的活體偵察機。


    吉普車在山腳下沒了路,眾人下車步行進山。


    雪地難行,他們走了不到兩個鍾頭,蘇星眠腳邊的灌木叢突然窸窸窣窣地動了。


    四名戰士反應極快,同時舉槍對準聲源。


    一個圓滾滾、毛茸茸的灰白色腦袋從灌木叢裏拱了出來。


    是那隻兔猻。


    它壓根沒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徑直走到蘇星吟腳邊,伸出短爪子,啪地拍了一下她的靴麵。


    一個年輕戰士壓著嗓子,聲音裏全是不可思議。


    “嫂子……莫不是屬貓薄荷的吧?”


    兔猻站起來,朝東北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她。


    那雙圓眼睛裏全是催促。


    你倒是跟上啊!


    “它在帶路。”


    蘇星眠低聲說了一句,直接跟了上去。


    有這山裏的原住民帶路,隊伍避開了所有被積雪覆蓋的陷阱和冰窟。


    走了大約四十分鍾,兔猻帶著他們繞到一處背風崖下方。


    蘇星眠正走著,餘光掃到崖根,腳步一頓。


    被積雪半掩的陰濕地帶,鎖陽、肉蓯蓉、銀柴胡……全是奶奶方子裏常用的名貴藥材。


    她沒有停,但那個坐標,已經刻進了腦子裏。


    金雕的鷹嘯越來越急,兔猻的腳步也越來越快。


    當隊伍翻過一道山脊的瞬間,所有人都站住了。


    前方一公裏。


    半座山塌了。


    整麵岩壁連同冰雪轟然滑落,灰白色的碎石和凍雪將下方的山穀裂縫徹底蓋死。


    金雕收翅急降,在距她頭頂不到兩米的地方拉平,發出一聲綿長低沉的嘯叫。


    像是在說,就在這兒。


    兔猻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縮在她腳邊,發出威脅的低噥。


    蘇星眠彎腰,一把將兔猻從雪地上撈起來,塞進自己軍大衣裏。


    她直起身,妖力穿透積雪和碎石,拚命往下紮。


    十米……十一米……十二米。


    咚。咚。咚。


    隔著十二米厚的冰石混合層,一個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心跳,傳了上來。


    沉穩,有力。


    他還活著,在等她。


    蘇星眠呼出一口白氣,轉頭看向小孫。


    “就是這兒。搜救隊在裏麵。”


    一個小戰士用工兵鏟試探性地挖了兩下,鏟頭磕在凍得鐵硬的碎石和冰層上,迸出刺眼的火星,鏟頭直接卷了刃。


    “嫂子,這……得用炸藥吧?”


    蘇星眠沒回答。


    她的手按在冰冷的碎石堆上。


    “周秉衡。”


    她低聲叫了他的全名,像是在確認。


    然後,她站起來,對身後目瞪口呆的五個人下令。


    “退後,退到五十米以外。”


    眾人麵麵相覷,還是聽話得往後撤退。


    等眾人退到安全距離後,蘇星眠伸出手,對著掌心哈了一口熱氣,然後右腳重重一跺。


    “轟!”


    一聲悶響,從賀蘭山的地脈深處轟然傳來,震得所有人腳下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嫂子,快撤,有餘震……”


    小孫話沒說完,就驚恐地看到,前方堅硬的凍土層和冰岩上,正龜裂開無數道蛛網般的縫隙!


    蘇星眠置若罔聞。


    地下七條金色根係如同蘇醒的地龍,以摧枯拉朽之勢,紮進塌方岩層的結構縫隙裏。


    地動山搖。


    妖力持續輸出,她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得白了下去,也險些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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