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組在劉小麥的管理下也算走上了正規,後勤老張對這個小姑娘很是刮目相看。


    臨近年關,整個駐地都忙碌了起來。


    駐地新來的地方車隊裏有個三十出頭的司機,姓牛,人高馬大,嗓門像銅鑼。


    今天他替後勤跑腿,給裁縫組送一批粗棉布。


    卸貨的時候,一個蹲在門口清點數目的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姑娘看著二十出頭,身段已經抽條長開,不像剛來時那麽幹瘦了。


    說起話來脆生生的,笑起來一顆小虎牙在陽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低著頭,能看到一段白皙的後頸,臉頰也養出了肉,透著健康的紅潤。


    牛司機看得眼熱,把最後一捆布扛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歪著頭就湊了過去。


    “喲,這裁縫組還有這麽水靈的小姑娘?”


    劉小麥沒抬頭,筆尖在清單上劃了一道。


    “大哥,貨簽上寫粗棉布一百二十尺。”


    牛司機沒收到預想中的羞澀或搭理,反而來了勁,往前湊了兩步,壓低嗓門,自以為幽默地油膩開口。


    “小妹妹,一個人在大西北吹沙子多苦啊,不如跟哥跑長途,帶你去城裏見見世麵,保準比在這兒縫袋子有出息。”


    屋裏“嗒嗒嗒”的縫紉機聲,瞬間停了。


    沈織手裏的裁縫剪握得死緊。


    巷口路過的馬春蘭瞧見這一幕,袖子“唰”地就擼到了胳膊肘,剛要張口。


    就被出來的趙紅梅一把死死拉住,衝她使勁搖頭。


    趙紅梅拉住馬春蘭的胳膊,使勁搖頭。


    就在這時,劉小麥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仰起臉,平靜地看著比她高出一個半頭的牛司機,那表情,跟看一匹需要清點的布沒什麽區別。


    “我剛量完,實際一百一十三尺。少七尺。”


    牛司機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搓著手想打哈哈。


    “你是自己補上,還是我找後勤處的老張對賬?”


    牛司機嘴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狡辯,劉小麥又開口了。


    “還有,你剛才那話,在部隊駐地說,算調戲軍人家屬工作人員。你要不要猜猜,我身後那個穿軍裝的……”


    她頭也不回,朝身後隨手一指。


    小趙剛好從巷子那頭路過,手裏夾著份文件,腳步一頓,朝這邊看過來。


    “……會怎麽處理這件事?”


    牛司機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綠,精彩紛呈。


    “哎哎哎,小同誌,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這人就是嘴欠,沒別的意思!”


    他連連擺手,彎著腰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絆在自己卸下來的布匹上。


    劉小麥的筆尖在清單本上輕輕敲了敲


    “那七尺布的事?”


    “回去就補!馬上補!今天下午就給你送來!”


    牛司機幾乎是連滾帶爬上了駕駛室,發動機轟了一聲,卡車屁股冒著黑煙跑了。


    巷子裏安靜了兩秒。


    馬春蘭一拍大腿,聲音能傳三條街。


    “劉丫頭,我服了!這嘴皮子比我還利索!”


    劉小麥已經重新蹲回去了,筆尖繼續在清單上劃拉。


    “嫂子,他少的那七尺布才是正事。嘴皮子不值錢。”


    屋裏,沈織鬆開手,才發現掌心已經被剪刀柄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


    她看著門口那個小小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隻是低頭繼續裁布。


    但她的針腳,比剛才快了一倍。


    當天下午,牛司機果然老老實實把七尺布補了回來。


    這事傳開以後,再沒有外來的人敢在裁縫組門口說渾話。


    劉小麥趁著這股勁頭,當晚就找到蘇星眠,提了個新方案。


    “蘇顧問,咱們裁縫組現在種子袋和縫補軍人棉衣的活兒已經上了正軌,人手有富餘。我想著,能不能承接軍嫂和孩子們改舊衣、做新衣的活兒?”


    蘇星眠正趴在炕桌上寫《蘇氏懸壺錄》,聞言抬起頭。


    “收費?”


    “不收錢,收舊布料。”


    劉小麥蹲在炕沿邊,掰著手指頭算。


    “嫂子們家裏都有穿不了的舊衣服,拆了就是現成的布料。我們幫她們改成孩子能穿的新樣式,舊布料留下來,攢夠了可以做鞋墊、做棉墊子,年底當福利發給大家。”


    蘇星眠放下筆,認真看了她兩秒。


    “行。你拿個章程出來,明天給我。”


    劉小麥咧嘴笑了,小虎牙在燈光下亮閃閃的。


    “早寫好了!”


    她從棉襖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就等蘇顧問你點頭呢。”


    蘇星眠接過來掃了一眼,從分工到排班到物料進出,寫得清清楚楚。


    她把紙收好,從炕桌抽屜裏摸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遞過去。


    “這個也給你。”


    劉小麥接過來,看清上麵的字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關於劉小麥同誌擔任駐地後勤服務處縫紉組管理員的任命通知》。


    駐地正式編製。


    她的名字,印在上麵。


    “從今天起,你是駐地縫紉組的正式管理員。有工資,有口糧配額,有組織關係。”


    劉小麥攥著那張紙,卻覺得有千斤重。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好幾下眼睛,鼻子酸得厲害。


    從被人販子從大街上捂嘴拖走的那天起,她就沒有“身份”了。


    在地窖裏她是貨物,在派出所她是受害者,在鞋廠她是臨時工。


    現在,她是駐地的人了。


    有單位,有工資,有一個寫著她名字的位置。


    “眠眠……”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謝謝。”


    “終於不喊蘇顧問了?”


    蘇星眠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謝什麽呢?小麥,這是你自己一針一線,一字一句,掙來的。”


    劉小麥拿到編製的消息傳開以後,駐地裏不少人動了心思。


    二十出頭,模樣周正,能幹利索,還有正式編製。


    這條件往哪兒一擺,都是搶手的。


    先是張翠花試探著問蘇星眠,她娘家有個侄子,在旗裏供銷社當會計,人老實本分。


    然後是馬春蘭,說她男人戰友的弟弟,在縣城糧站工作,條件不錯。


    再然後是趙大夫,說衛生隊新來的那個小夥子,雖然年紀小了點,但上進……


    劉小麥全拒了。


    拒得幹脆利落,笑眯眯的,一點不給人難堪。


    “嫂子,我現在忙著呢,縫紉組剛上正軌,走不開。等以後再說吧。”


    每次都是這句話,誰來都一樣。


    蘇星眠沒有插手這些事。


    她隻是有一次,在培育區喂完母株回來的路上,看見劉小麥一個人坐在院牆根底下,膝蓋上攤著清單本,筆夾在耳朵上,臉仰著曬太陽。


    金雕從天上飛下來,落在她肩膀旁邊的牆頭上,歪著腦袋看她。


    劉小麥伸手摸了摸它胸前那片最亮的羽毛,嘴裏嘟囔了句什麽,笑了一下。


    蘇星眠沒湊過去,轉身回了家。


    ……


    臘月二十八。


    駐地的年味濃得快要溢出來了。


    食堂門口掛上了紅燈籠,是沈織帶著軍嫂們用舊紅布糊的,針腳細密,遠看跟買的一模一樣。


    家家戶戶門上貼了春聯,墨還沒幹透,被風一吹,滿巷子都是墨香味兒。


    蘇星眠一大早就被周秉衡從被窩裏撈出來。


    “起了。”


    “不起……再睡五分鍾……”


    她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往他懷裏縮,聲音含糊不清。


    周秉衡由著她蹭了蹭,在她耳邊落下一個吻,聲音低沉。


    “大哥的車十點到。”


    蘇星眠的眼睛“唰”地睜開了。


    她從炕上彈起來的速度,比周秉衡喊起床號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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