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大院,書房。


    紅木棋盤上,黑白子廝殺正酣。


    周秉衡剛脫下軍大衣,一身挺括的中山裝,扣子係到最頂一顆,透著股沉穩的鋒利。


    他將一個布袋和兩盒駐地特產擱在茶幾上,在棋盤對麵落座。


    “肖爺爺,眠眠讓我帶的丸藥,一天一顆。”


    肖震山落下一子,封死黑棋一條大龍,這才抬眼。


    “丫頭的手藝,我信。”


    他話鋒一轉,手指在棋盤上點了點,開門見山。


    “元宵節前開會,不記名投票。江虹手裏有四張鐵票,我這兒一票,老趙那邊態度曖昧。”


    “要阻止她,你至少得撬動兩票。”


    周秉衡“嗯”了一聲,拈起黑子,聲音聽不出波瀾。


    “關鍵是三個人:馬長河、郭世安、錢春來。”


    “馬長河還在觀望,”


    肖震山手指往棋盤一角敲了敲。


    “正月十二我請他吃飯,你作陪。他欠我人情,這個麵子會給。”


    周秉衡落子,截斷白子一路。


    “郭世安呢?”


    “他難辦。”肖震山端起茶杯,“退了三年,輕易不見客。”


    “他女兒在總後醫院當護士長,兒子在冶金部。”


    周秉衡平靜陳述。


    肖震山喝茶的動作一頓,這小子,功課做得真足。


    “那錢春來呢?”


    周秉衡的棋子懸在半空。


    肖震山臉色沉了下來。


    “錢春來,你別碰。他身上牽著跟秦香梅那代人有關的老線,水深。”


    “啪!”


    周秉衡手中棋子落下,聲音清脆,棋盤上被圍的白子瞬間氣絕。


    “那就不動他。”


    他看著棋盤,像在看一個既定的結局。


    “江虹等不及,她逼得越緊,錢春來反彈越大。他一猶豫,就夠了。”


    肖震山盯著那枚落下的黑子,許久,忽然笑了,笑聲裏滿是讚許。


    “你這小子……比你爸狠多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肖錦端著茶盤風風火火地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她嘴裏啃著蘋果,聞言差點噎住,瞪大眼打量周秉衡那張溫和無害的臉。


    “二哥,你平時也這麽嚇人?”


    周秉衡端起新茶,吹了吹浮沫。


    “我隻對我媳婦溫柔。”


    肖錦誇張地一哆嗦。


    “……得虧我眠眠妹妹膽子大。”


    她哼了一聲,端著空盤子要走,到門口又一個急刹車轉回來。


    “誒,二哥,你家老三怎麽沒一起來?”


    周秉我抬眼看她,帶著幾分探究。


    “你對他感興趣?”


    “誰對他感興趣!”


    肖錦聲音瞬間拔高八度。


    “我就是好奇……你這種人的弟弟到底長什麽樣!”


    一個圈子的,她愣是一次都沒見過真人,越是這樣,越是撓心撓肺地好奇。


    周秉衡笑了一下,不接話。


    肖錦急了,比劃著。


    “我聽說他嘴特碎,把江朔那事兒傳得滿城風雨。”


    “我就想知道,一個蜂窩煤的弟弟……長什麽樣,純屬好奇!”


    她意思是周秉衡心眼子多得像蜂窩煤。


    周秉衡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張折好的照片,在手裏晃了晃。


    “想看?”


    肖錦的腳不自覺往前挪了半步。


    周秉衡又把照片收回口袋,拍了拍:“下次吧。”


    “周秉衡!你這隻臭狐狸!”


    肖錦氣得臉都鼓了,轉身“砰”地一聲摔門走了。


    肖震山這才抬眼:“你故意的。”


    “試試水溫。”


    周秉衡重新坐下。


    “秉聞二十三,肖錦二十四,年齡合適。”


    “她脾氣大。”


    “秉聞臉皮厚。”


    肖震山哼了一聲,沒再接話,算是默許。


    下了半盤棋,周秉衡起身告辭。


    穿過抄手遊廊時,他看見肖錦在院子裏練拳,一拳一拳砸得虎虎生風。


    聽見腳步聲,她頭也沒回,嗓門卻不小。


    “我明兒就去301掛他的號,專門去看看!”


    周秉衡沒忍住,笑了。


    小張的車已經在院外等著。


    他將肖家給蘇星眠的回禮搬上車,坐進後座,閉上眼靠著。


    火車上二十多個小時沒怎麽合眼,腦子卻一刻沒停。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手腕上那條紅繩。


    這小沒良心的,這會兒在山上該跑野了。


    不知道……會不會記得給他打個電話。


    ……


    而此時,賀蘭山。


    被周秉衡念著的小沒良心,正接過趙建軍遞來的烤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外焦裏嫩,鹹香撲鼻。


    “可以啊你這手藝。”


    趙建軍嘿嘿直樂。


    “跟政委學的。以前拉練還能吃上他做的一回飯,自從有了嫂子,他就再也不給咱們做了。”


    “說是手藝隻給媳婦露,想吃就自己學,學會了還能討媳婦。”


    王小兵和程立民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蘇星眠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老狐狸……


    她低下頭,默默把雞腿上最後一塊肉啃幹淨。


    “吃完收拾東西,下午還有一片崖根要看。”


    蘇星眠在前麵帶路,妖力輕輕貼著地麵走,隨時感知腳下的根係和土壤變化。


    走到第二片標記點時,太陽已經擦著山脊了。


    她蹲下來挖了幾棵銀柴胡,品相比上午那批還好。


    根須粗壯,斷麵金黃,一掰開滿手藥香。


    正打包的時候,雪豹崽子突然停了。


    它四肢繃緊,脊背拱起,朝東北方向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毛炸開了,尾巴夾緊,整個身體在發抖。


    蘇星眠手上動作一頓。


    金雕幾乎同時從高空驟降,收翅回旋到她頭頂十米處,翅膀急速拍打,嘴裏發出連續的短促鳴叫。


    趙建軍第一個反應過來,槍已經端平了。


    “嫂子,退到我身後。”


    王小兵和程立民也拉了槍栓。


    蘇星眠右手按在地麵上,妖力穿透凍土往外探。


    根係網絡完整,方圓五百米內沒有人類腳步造成的震動。


    沒有人。


    但雪豹崽子抖得更厲害了,四條腿都在打顫,發出幼獸才會有的那種嗚嗚聲。


    蘇星眠皺起眉。


    她把妖力探測範圍擴大到一公裏。


    地底根係傳回來的信號正常,溫度正常,水脈正常。


    什麽都沒有。


    但金雕不肯落地了。


    它在頭頂急速盤旋,始終保持著那個高度,拒絕下降。


    兔猻從她大衣兜裏鑽出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蘇星眠站起來,朝東北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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