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


    日頭升得老高,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何耐曹蹬著那輛飛鴿牌自行車,順著土路往平河鎮趕。


    昨晚在家裏,李三妹和廖曉敏拉著他千叮嚀萬囑咐,生怕去開園縣路上缺了啥。


    到了平河鎮,街上人挺多。


    賣糖葫蘆的、修鍋底的,吆喝聲響成一片。


    何耐曹把自行車推到供銷社門口,支好車梯子。


    剛邁進門檻,櫃台後頭正扒拉算盤的劉光平一抬頭,立馬把算盤一推,從櫃台裏繞了出來。


    “哎喲!阿曹!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


    劉光平這嗓門挺大,惹得旁邊幾個買醬油的大媽都轉頭看。


    何耐曹從兜裏摸出香煙遞過去。


    “劉哥,我來買點東西。”


    劉光平接過煙,趕緊夾在耳朵上,湊過來壓低聲音:“阿曹,自從上次您帶人在俺們屯子打完狼,俺爹天天在家裏念叨您。說您是活菩薩下凡,硬生生把俺們背山屯的晦氣給打沒了!”


    何耐曹掏出火柴,刺啦一聲劃著,點上煙抽了一口。


    “劉叔身體還行?”


    “硬朗著呢!阿曹,不瞞您說,自從改了名,俺們屯子那幾個寡婦看俺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前兩天村東頭那個王寡婦,還借著借鋤頭的由頭,往俺爹身上蹭呢。”


    何耐曹吐了口煙圈,笑罵道:“你小子,連你爹的玩笑都敢開。咋的,你爹還想給你找個後娘?”


    “那哪能啊!俺娘還活著呢,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俺娘那脾氣,要是知道俺爹敢在外麵沾花惹草,非得拿燒火棍敲斷他的腿。”劉光平嘿嘿直樂,“不過阿曹,您那天的威風,俺們屯子的大姑娘小媳婦可是全看在眼裏了。好幾個水靈的丫頭私底下打聽您呢,問你缺不缺暖被窩的。有個姑娘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屁股大好生養,非纏著俺問您住哪。”


    何耐曹彈了彈煙灰。


    “別搞我,老子有媳婦。”


    劉光平上下打量了何耐曹一圈,滿臉不信。


    “阿曹,您這體格,別說幾個,十個八個也扛得住啊!”


    閑聊幾句。


    說著,何耐曹從兜裏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條,拍在玻璃櫃台上。


    劉光平趕緊躲開,拿起紙條展開一看,嘴裏嘖嘖出聲。


    “這麽多?阿曹,這是要出遠門啊?”


    “下個月底去一趟開園縣......”


    劉光平轉身鑽進櫃台,開始翻箱倒櫃。


    沒多大會兒,劉光平就把單子上的東西全湊齊了。


    “阿曹,都在這兒了。”


    何耐曹沒看,直接掏出錢票遞過去,結完賬,蹬起自行車,離開供銷社。


    他要去一趟衛生院,買點補給品。


    到了衛生院門口,何耐曹把車梯子踹下,大步邁進大門。


    屋裏飄著一股濃濃的來蘇水味。


    朱大夫正站在藥櫃前,手裏拿著個小本子,挨個核對玻璃瓶裏的藥片。


    這老頭今天看著格外精神,頭發梳得溜光,背也挺得溜直,跟換了個人似的。


    “老朱,忙著呢?”何耐曹靠在門框上,掏出大前門香煙。


    朱大夫轉過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清來人,趕緊把本子揣進兜裏迎上來。


    “哎喲,阿曹!快進來坐!”朱大夫拉過一把木頭椅子,拿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你可是稀客,家裏人都挺好?”


    “都挺好。朱大夫,你這氣色不錯啊,去開園縣學了一趟,返老還童了?”何耐曹笑著道。


    朱大夫笑得合不攏嘴。


    “這還得托你的福,要不是你給爭取的名額,我這輩子哪有機會去縣軍區醫院見世麵?那邊的設備,那邊的專家,真是讓我開了眼了!我現在這醫術,現在在平河鎮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閑聊幾句,何耐曹直明來意:“我今天來,是找你拿點東西。”


    朱大夫立馬收起笑臉,神色緊張起來。


    “下個月底,我得帶紅梅去一趟開園縣。”何耐曹說道。


    朱大夫點頭:“希望紅梅同誌能挺過這劫。”


    “去縣裏路遠,天又冷。”何耐曹接著說,“紅梅現在躺在炕上不能動,路上顛簸,我怕出岔子。你給我配點路上用的護理東西,再整點家裏備用的藥。”


    朱大夫連連點頭,轉身走到藥櫃前。


    “阿曹,你這想得周到。”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疊紗布和幾卷膠布。


    “這紗布和膠布你帶著,萬一路上磕著碰著,能包紮。”


    接著,他又從玻璃瓶裏倒出幾十粒白色藥片,用黃紙包好。


    朱大夫把配好的藥找了個牛皮紙袋裝進去,遞給何耐曹。


    “阿曹,這些你拿好。路上千萬注意保暖,紅梅那腦袋受不得凍。”


    何耐曹接過紙袋,從兜裏掏出錢票拍在櫃台上。


    “朱大夫,你這衛生院天天人來人往的,消息靈通。最近鎮上有沒有啥生麵孔出沒?”


    朱大夫愣了一下,仔細回想。


    “生麵孔?這......倒是沒多少......”


    “......”


    何耐曹待了一會兒,然後離開衛生院。


    沒啥消息。


    ...........................


    何耐曹到了公安局門口,他單腳撐地,把車梯子踹下。


    屋裏,小軍正趴在辦公桌上,手裏拿著鋼筆,眉頭皺成個疙瘩,吭哧吭哧地寫著材料。


    “小軍哥。”何耐曹喊了一嗓子。


    小軍哥一抬頭,看清來人,趕緊把手裏的鋼筆一扔,站起身迎過來:“哎喲,阿曹!哪陣風把你吹來了!快坐快坐!”


    何耐曹拉過一把木頭椅子坐下,順手從兜裏掏出香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小軍哥接住夾在耳朵上,轉身去拿暖壺倒水。


    “阿曹,你現在在咱們平河鎮可是這個!”小軍哥豎起大拇指,“前兩天我去背山屯辦案,那邊的村幹部三句話離不開你,說你是活菩薩下凡。”


    “少扯犢子。”何耐曹罵了一句,自己點上煙抽了一口,“許哥呢?”


    “許隊去縣局匯報工作了,得明兒下午才能回。”小軍哥把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遞過來,“阿曹,你找許隊有急事?”


    何耐曹接過缸子,吹了吹上麵的熱氣:“他不在,跟你說也一樣。”


    小軍哥一聽這話,立馬收起笑臉。


    他知道何耐曹無事不登三寶殿,趕緊坐回辦公桌前,翻開那個帶紅五星的記錄本,拔下鋼筆帽。


    “阿曹,你說。”


    “你們局裏那個跑東屯郵路的丁偉明,最近不太對勁。”何耐曹吐出一口煙圈。


    小軍哥筆尖一頓:“丁偉明?這小子咋了?手腳不幹淨?”


    “比手腳不幹淨嚴重。”何耐曹敲了敲桌子,“這小子送完信不走,天天在俺們屯子大木山和試驗田附近瞎轉悠。田元海盯了他幾天,這孫子明顯是在踩點。”


    小軍哥眉頭皺緊,刷刷在本子上記下。


    “踩點?他一個郵遞員,踩啥點?圖你們屯子的秋收糧食?”


    “要是圖糧食,去曬場就行了,去試驗田幹啥?”何耐曹彈了彈煙灰,“還有個事。昨晚試驗田邊上,多了一串腳印。”


    何耐曹把腳印的細節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這人......”他詳細說了一遍。


    小軍哥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反偵察手段,絕對不是村裏偷雞摸狗的盲流子能幹出來的。


    “這事兒大了。這腳印的主人,跟丁偉明是一夥的?”


    “不好說,丁偉明應該是個探路的。”


    “把丁偉明拘回來?”


    “不用,你現在抓他,不等於告訴他背後的人,咱們已經盯上他們了?”


    “嗯......你說咋辦?”


    “你安排兩個機靈的兄弟,暗中查查丁偉明的郵路。看看他最近跟誰接觸過,特別是鎮上或者公社,有沒有生麵孔出沒。記住,隻查,別動他。”


    小軍哥連連點頭:“明白了,我待會就去安排。”


    “嗯,那我先走了。”何耐曹站起身,要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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