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廠長辦公室裏。


    李敬安坐在真皮椅子裏,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麵。桌上攤著一份宣傳隊的節目單。


    “我說宋芸啊,我剛才看了咱們廠宣傳隊的名單,裏麵怎麽還有一線工人?咱們這麽大的廠子,搞宣傳還要用工人業餘湊數,這像什麽話?”


    宋芸趕緊解釋:“李哥,我上任後就了解過這個情況。宣傳隊裏確實有很多人是從車間抽調上來的,這不也是響應政策的號召大力推廣、吸引工人參加文藝工作。”


    “這都是小家子氣。中小廠沒有用工指標,要不來專業的,才從車間抓壯丁。咱們是什麽廠?萬人大廠!工人的專職工作就是在車間裏幹活,跑到舞台上算什麽事?”


    他把節目單往桌上一拍:“這些人,以後不要再抽調了。還有這些節目——除了唱歌唱戲,就是快書相聲,一點新意都沒有。”


    “你看看外麵,現在新的話劇,樣板戲,搞得多有聲有色。咱們不能落後。宣傳隊裏不是有戲劇方麵的人嗎?話劇也能排,樣板戲也能排。但是沒有新鮮血液,光靠這幾個人翻來覆去,能翻出什麽花來?”


    “還有跳舞。咱們這裏有什麽?唱歌的時候邊上站幾個人比劃兩下,那也叫跳舞?加節目,跳芭蕾。”


    “你這樣,打個報告,給勞動局,申請今年的畢業生指標。舞蹈學院的,招幾個專業的進來。”


    他轉過身,看著宋芸,一字一頓:“記住標準——形象好,身材好。這是最重要的。”


    宋芸連忙點頭,筆在本子上又寫了兩行,才合上本子站起來:“明白了李哥,我這就去辦。”


    宋芸走後,李敬安也起身離開了辦公室。今天是答應去爸媽家吃飯的,時間差不多了。他得先去招待所一趟,下午就吩咐那邊做了兩個大菜,裝好帶走。


    易中海下班回到四合院,他剛拐過影壁,一道身影就從角落裏竄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


    “老易!”閻埠貴湊上來,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壓低聲音問,“傻柱和許大茂,今兒個都沒回來呢。你知道他們到底犯了什麽事不?”


    易中海皺了下眉,腳步沒停,嘴裏沒好氣:“我說老閻,你能不能改改你這個毛病?現在什麽情況了你不知道?自身都難保,還打聽別人的事?你不怕許大茂回來再給你穿小鞋?”


    “嗨!”閻埠貴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著易中海的耳朵在說,“我跟你說實話,我現在就想打聽打聽許大茂的情況。這小子是真壞透了,我恨不得政府趕緊把他斃了才好呢!咱們院裏最他媽不是東西的就是他。”


    “噓——”易中海猛地側頭瞪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小點聲!這話你跟我在說行,你可千萬別上別處說去。你還沒被批夠?”


    閻埠貴縮了下脖子,訕訕地搓了搓手:“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就跟你聊聊嗎?你放心,我不傻。”


    “行了,別說了。他們的事我也不知道。”易中海邁步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皺著眉想了想,“我猜應該也是跟婁曉娥突然走了有關。”


    “一大爺!三大爺!”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嚇得易中海和閻埠貴同時一哆嗦,像兩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兩人猛地回頭——


    前院的劉媛媛麵容秀麗,還有點兒稚嫩之氣還沒完全退去,紮著兩條辮子,背著軍綠色的帆布書包,正笑盈盈地站在台階上。


    “哎呦我的姑奶奶!”閻埠貴拍著胸口,臉都白了,“你可別這麽喊了!現在什麽情況你不知道?不讓喊大爺了,都打倒了!”


    劉媛媛吐了下舌頭,小聲說了句“我真忘了”。


    “放假了?你這也快畢業了吧?分到哪裏去了,有消息嗎?”


    “嗨,還沒有。”劉媛媛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還在等學校分配呢。估摸著跟往年差不多吧,文化宮、文工隊之類的。”


    三人又說了兩句閑話。劉媛媛朝他們擺了擺手,轉身跑回自己家去了。


    “媛媛回來啦?”劉母把盆擱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們什麽時候分配呀?有消息沒有?”


    “不知道呢。可能快了,過幾天就有信兒了吧。”劉媛媛把書包放到椅子上,去廚房倒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


    劉母歎了一聲,聲音裏帶著那種母親特有的、既心疼又無力的味道:“要是能留在城裏就好了。”


    “你說這個是你該操心的?”一旁椅子上的劉父把煙叼在嘴裏,“都是國家分配的事。就算留不到城裏,那也是個中專文憑,用不著咱操心,咱也使不上勁。”


    “我就不是心疼孩子嗎?”劉母白了老伴一眼,“要是媛媛能進城裏的廠子就好了,大廠,多穩當。”


    劉父把煙灰彈在地上,冷笑了一聲:“你就做夢呢。工廠誰不願意進?有工廠誰願意去文工隊?那是你想進就能進的?都擠破腦袋。沒關係就別白日做夢了。”


    中院裏,秦淮茹正蹲在自來水管旁邊洗衣服。


    “易大爺。”秦淮茹抬起頭看見進來的易中海,把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了起來。


    易中海本來想直接回自己屋,聽到這一聲,又站住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懷茹啊,我有個事問你。傻柱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有消息嗎?”


    秦淮茹四下看了一眼,中院裏這會兒沒人。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也低了:“嗨,本來我不知道。今兒京茹下班回來跟我說了——她去找李主任問過了,沒啥大事,就是婁曉娥家的事。上麵需要把相關的人都叫去問問,您放心吧,不會怎麽樣的。柱子跟她……也沒真領證不是?怎麽也不會因為他跟婁家的事就出事。”


    易中海聽完,臉上的褶子鬆了鬆,點了點頭:“啊,你這麽說,我還就放心點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還是沒忍住:“那許大茂呢?”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心裏甚至隱隱約約帶著一絲期待——一種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不安的、甚至有些羞恥的期待。他趕緊垂下眼皮,把那點心思壓了下去。


    秦淮茹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許大茂也一樣。可能明天,後天,也就都出來了。”


    “嗯。”易中海應了一聲,轉身往自己屋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下來,在暮色裏站了幾秒。他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易中海啊易中海,你什麽時候變成這種人了?不盼著人家好?


    而被他們嘀咕了一整天的傻柱和許大茂,此時正擠在一間十來平的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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