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已經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


    按編製,本軍五個卒長手下二十五個兩,六百來號人全到齊了。


    場地中間,搭著個簡陋的高木台,鋪著刺眼的黃布。


    台下,拿著長矛的聖兵眼神犀利,把男女隊伍隔得清清楚楚,全場鴉雀無聲。


    趙木成帶著自己這一兩的弟兄,找到本營卒長鄭大膽劃定的位置,挺直站好。


    鄭大膽也是湖南老鄉,人猛,性子直,但講點江湖義氣。


    聽說已經走了門路,過幾天就要調到聖庫去,那可是個遠離前線,油水足的好地方。


    他看見趙木成過來,挪了幾步湊近,壓低嗓子警告:


    “木成,一會兒宣布升官罷官,你小子可別再當眾炸刺!上次那爛攤子,還是老子給你擦的屁股。安安生生的,讓老子順順當當把這最後幾天差事交了!”


    趙木成知道鄭大膽是怕臨走前再出岔子,耽誤前程,就抱拳道:


    “卒長放心,卑職曉得輕重,絕不再給大人添麻煩。”


    鄭大膽看趙木成應了,臉色鬆了鬆,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開了。


    他手下五個兩司馬,三個是兩湖來的新兄弟,兩個是廣西老兄弟。


    趙木成在新兄弟裏說話挺管用,要是他真鬧起來,怕又像上次一樣不好收拾。


    “咚!咚!咚!”


    三通鼓響,全場頓時死一般安靜。


    主持大會的本軍旅帥朱富貴走上高台,先領著全場念讚美詩,拜天父。


    儀式完了,朱富貴清了清嗓子,扯開喉嚨喊:


    “天父的子女們!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北伐大軍,戰報來了,已經打到天津衛了,眼看就要殺進清妖鹹豐狗皇帝的皇宮啦!”


    台下“嗡”一聲炸開了鍋,興奮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人人臉上放光,激動又自豪,好像勝利就在眼前。


    隻有趙木成,臉上雖然也跟著露出振奮的樣子,心裏卻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曆史怎麽走,這捷報不過是晚到的舊消息,北伐軍這會兒恐怕早就陷進泥潭了,勢頭早倒了。


    看樣子,這下可以利用這個信息差,好好給自己預言的份量加加碼了。


    要知道,如今整座天京城裏,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人像趙木成這麽清楚北伐的底細和將來的走勢了。


    鼓舞人心的戰報念完,朱旅帥話頭一轉,開始了又長又臭的例行訓話。


    從“趕走清妖,建地上小天堂”的天國夢,說到最近營裏要嚴查的“私藏金銀,發牢騷”這些歪風邪氣,越說越嚴厲。


    趙木成身板挺得筆直,好像聽得全神貫注,心思卻早就繃緊了弦。


    他知道,前戲快完了,正戲要開場了。


    果然,朱旅帥卷起宣講稿,臉色一正,朗聲道:“今天,奉上頭的命令,也有幾樁人事上的升遷貶斥,在這兒向全軍公布,顯明天父賞罰分明!”


    朱旅帥展開另一卷文書,高聲念:“西兩司馬楊七旺,自從入營,管營勤快,打仗勇猛,忠心可嘉。現在提拔為本旅卒長,作為鼓勵!”


    西兩的隊伍裏立刻爆出一陣歡呼和騷動。


    隊伍裏閃出個人來,身形精瘦,兩腮微凹,走起路輕悄得像沒聲響。


    尤其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得活泛,透著股精明狠辣勁兒,不是旁人,正是楊七旺


    楊七旺自己昂著頭挺著胸,大步出列,朝台上重重抱拳,聲音跟打雷似的:“卑職謝大人提拔!一定拚死效忠,報答天國!”


    行完禮,楊七旺眼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挑釁,直戳戳射向趙木成這邊。


    見趙木成這次居然穩穩站著,一點沒有上次當場頂撞的跡象。


    楊七旺眼裏飛快閃過一抹詫異:


    這混蛋,莫非真被打怕了,慫了?


    可楊七旺後手早就備好了。


    不趁這機會把趙木成這根刺徹底摁死,以自己在兵士裏的那點威望,就算當上卒長,恐怕也令不行禁不止,處處別扭。


    就在朱旅帥清了清嗓子,準備念下一項任命的時候,楊七旺心一橫,決定按計劃來。


    楊七旺猛地又往前跨了一大步,抱拳拱手,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台上的進程:


    “旅帥大人!且慢!”


    全場目光,連同朱旅帥那張不高興的臉,一下子全釘在他身上。


    楊七旺一臉大義凜然,高聲嚷道:


    “升好官,罷壞官,那得黑白分明!卑職有緊要事報告!這事關係到咱們軍紀風化,天條尊嚴,不敢不報,不吐不快!”


    朱旅帥眉頭擰成了疙瘩,沉聲道:“講!”


    楊七旺唰地轉過身,胳膊猛地一抬,直直戳向趙木成和他那隊人,聲音裏滿是憤恨,響遍了全場:


    “卑職要告東兩司馬趙木成!這人表麵老實,內裏肮髒,多次違反天條,玩弄營裏的後生仔,搞那打銅鼓的下流勾當!證據確鑿,請大人明察,清除妖風,以正視聽!”


    “轟!”全場像炸了鍋。


    所有的目光:驚的,鄙的,看熱鬧的,瞬間注視到趙木成身上。


    男女分開是天條鐵律,這種事兒更是殺頭的重罪。


    木根的臉“唰”地沒了血色。


    趙木成卻目光坦然,原來,這就是他們挖空心思,給自己準備的絕殺之局。


    麵對楊七旺那刀子似的質問和台下密密麻麻的目光,趙木成知道,這個時候,必須要反擊,不能弱了聲勢。


    趙木成沒慌,反倒一步步穩穩當當地走到台前,站定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楊七旺,開口了:


    “楊七旺,你少在這兒滿嘴噴糞!不就是上回我擋了你升官的道兒,你懷恨在心麽?剛當上卒長,就這麽急吼吼地誣陷自己手下的兄弟,你這副德行,能讓誰心服口服?”


    這話一撂下,場子裏知道他倆之前那檔子過節的人,心裏都“咯噔”一下,信了起碼一半。


    上次那場鬧劇,大家可都是親眼瞧見的,說楊七旺借機報複,合情合理。


    鄭大膽在一旁看得心裏直冒火,煩得要命。


    本來這事兒跟他已經沒關係了,他也跟趙木成交代得好好的,別再惹事。


    誰承想,楊七旺偏在這節骨眼上捅出這麽個幺蛾子。


    鄭大膽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擠出一臉幹笑,打起圓場:


    “楊兄弟,今兒個是大喜的日子,整這些煞風景的玩意兒幹啥?我看哪,保不齊是哪個缺德玩意兒亂嚼舌根,咱們可不能聽風就是雨。算了算了,就此打住吧!”


    顯然,鄭大膽是想把這燙手山芋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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