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人心惶惶,快要亂成一鍋粥的節骨眼兒上,一個清朗又壓得住場的聲音響了起來,穩穩蓋住了滿殿的嘈雜:


    “諸位,先靜一靜!”


    眾人循聲一看,是一直靜靜站著沒吭聲的翼王石達開,此刻踏前了一步。


    石達開年輕的臉上一片凝重,劍眉微鎖,目光卻清亮鎮定,先向天王和東王各行了一禮。


    然後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驚慌失措,頂什麽用?反倒容易讓真正的奸細鑽了空子!天兄既然托夢示警,揭出這等駭人的勾當,又怎麽會隻扔下個難題,不給咱們指條明路?咱們該穩下心神,聽趙義士把天兄的啟示說完才是!”


    石達開這番話,在情在理,一下子把眾人從沒頭蒼蠅似的恐慌裏拽了回來。


    對啊!天兄既然預警,總該有個解決的法子吧?


    所有的目光:楊秀清探究的,洪秀全審視的,韋昌輝驚疑不定的,還有石達開隱含鼓勵的。


    再一次,帶著焦灼的期望,釘在了殿中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上,趙木成。


    壓力,驟然頂到了尖兒上。。


    但趙木成知道,這也是他給自己烙上“神異”金身的絕好時機。


    趙木成迎著所有人的注視,緩緩開口,準備拋出手裏那張最能體現“天兄庇佑”,也最具衝擊力的底牌。


    真正的風暴眼,就在他嘴邊了。


    趙木成抬眼看向那位出言沉穩的翼王石達開,心中暗讚此人果然機警,總能抓住要害。


    略一頷首,語氣鄭重地答道:


    “回翼王千歲,天兄確已降下解決之道。”


    殿內眾人一聽“有解決之道”,繃緊的心弦不由得一鬆,連呼吸都輕了幾分。無數道目光灼灼地盯住趙木成的嘴,等著下文。


    隻見趙木成略作停頓,仿佛在凝聚心神複述天語,隨後用一種平緩的語調,誦出了十八個字:


    “今托夢,降神力。城門開,奸細現;清妖迷,自不來。”


    話音落地,金龍殿內先是一片死寂。


    緊接著,像冰麵乍裂,低低的驚呼與抽氣從四處湧起!


    目瞪口呆。


    所有人,從丹陛下的百官到諸王,臉上都寫滿了徹底的驚愕茫然。


    就連一貫深沉的東王楊秀清,也不自覺地微張開嘴,眼中盡是不可置信。


    這……這算哪門子解決方案?


    城門開,奸細現。


    意思是故意讓奸細去開城門?


    清妖迷,自不來。


    清妖會自己迷路不來?


    這聽起來簡直如同兒戲,如同最荒誕不羈的神怪故事!


    城門一旦洞開,那可是引狼入室,天京百萬軍民的身家性命係於一線,豈能寄托於“清妖自迷”這種虛無縹緲的“神力”之上?


    簡直荒唐!


    “荒誕!”


    “兒戲!”


    “這……這如何能信?”


    質疑聲再也壓抑不住,在殿中低低回蕩。


    許多人看趙木成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驚疑,變成了被瘋子作弄的惱怒。


    在嚴酷的戰爭現實麵前,這等玄虛之言,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然而,在這片懷疑與躁動中,有一個人,心思卻拐向了另一條路,那便是楊秀清。


    楊秀清能從燒炭工爬到今日位極人臣,靠的絕不隻是“天父下凡”的把戲,更是異於常人的敏銳,和敢跳出框框的膽識。


    此刻,眾人覺得趙木成荒唐,楊秀清卻品出了別樣滋味。


    楊秀清是這麽想的:


    如果趙木成真是洪秀全或韋昌輝安排的棋子,意在用“天啟”製衡自己,那他們必然會為這顆棋子備好一套至少聽起來切實可行的“獻策”,以便攫取權力。


    比如詳盡的排查方案,具體的防禦調整,甚至指出幾個可疑人選來取信。


    可趙木成給出的,卻是這麽一個完全違背常理,近乎癡人說夢的“神力方案”。


    這不但無法取信於人,反而會立刻招致所有人的質疑,讓背後之人陷入被動,這根本不符合權力博弈的常理。


    那麽,排除“精心策劃的棋子”這個可能後,剩下的解釋就微妙了:


    一個正常人,一個想借此出頭的人,絕無可能在這決定生死的金龍殿上,當著天國所有核心人物的麵,拋出這樣一套注定被嗤之以鼻,甚至引來殺身之禍的“胡話”。


    除非他真有某種“憑恃”:


    他真的是在複述“天兄”的原話,而“天兄”的智慧,本就超越了凡人能理解的範疇。


    “越是不可思議,反而越可能是真的……”


    這個念頭如幽火,在楊秀清深不見底的心湖中悄然亮起。


    楊秀清原本就因自己心底的調兵盤算被趙木成說破而有些疑神疑鬼。


    到了這會兒,楊秀清心裏那杆秤已徹底偏向了“天兄托夢”這一頭。


    神跡,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


    既然已經信了大半,那他楊秀清就必須得第一個站出來,把這“神跡”給坐實了。


    這麽做,反倒最能顯出他東王代天行事,全知全能的份量。


    於是,在滿殿嘩然與質疑聲中,楊秀清的神情漸漸從驚愕轉向沉思,最終歸於一種異樣的平靜。


    楊秀清甚至沒去看那些議論紛紛的官員,而是目光如炬,再次投向趙木成,開口問道。


    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既然天兄已有如此玄妙安排,那我等是否隻需靜候其變即可?”


    這一問,宛如又一記無聲驚雷,在殿中炸開。


    東王……東王這是在說什麽?


    東王非但沒駁斥這荒謬的“方案”,反而順著話頭問了下去?


    語氣裏,甚至透著請教與確認的意味。


    殿內瞬間死寂,所有嘈雜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眾人看看麵色平靜,甚至透出幾分鄭重的楊秀清,又看看殿中挺立如鬆的趙木成,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混雜著更深的茫然與敬畏。


    東王的態度,從“三字讖言”起就已古怪,此刻更是徹底顛覆了眾人的認知。


    連東王都如此……


    難道,這不可思議的“神力”,竟是真的?


    一直冷眼旁觀的北王韋昌輝,這會兒腦子裏也是嗡嗡的,心思轉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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