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大人!三位青天大老爺啊!!”


    朱富貴嚎哭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淒慘。


    “冤枉!卑職冤枉啊!卑職對天發誓,絕沒有袒護楊七旺那殺才的心思啊!趙兄弟……趙大人!您得給俺作證啊!俺一聽說您得天兄托夢,就知道您是被冤枉的,是天大的事情,俺是一刻不敢耽擱就往上稟報了啊!求求您,看在俺沒有功勞也有這點苦勞的份上,饒了俺這一回吧!俺往後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朱富貴一邊哭訴,一邊偷眼去看趙木成的臉色,見對方依然沉默,神情捉摸不透,心裏更是慌得沒了底。


    情急之下,朱富貴猛地轉頭,看向站在人群裏頭的鄭大膽,嘶聲喊道:“大膽!鄭兄弟!你幫哥哥說句話啊!哥哥平日待你不薄啊!你幫俺求求趙大人!求求情吧!哥哥求你了!!”


    這一下,把所有人的目光又拽到了鄭大膽身上。


    鄭大膽此刻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麽滋味都有。


    他剛得了去聖庫的肥差,前程似錦,實在不想再蹚這趟渾水,尤其還是替明顯理虧的朱富貴求情。


    可朱富貴過去確實對他有些照拂,此刻眾目睽睽,舊日的情分和眼下的壓力,像兩條繩子絞著他的脖子。


    鄭大膽臉上掙紮了片刻,最終,還是那點江湖義氣占了上風。


    鄭大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兩步,對著趙木成躬身抱拳,語氣幹澀而艱難:


    “趙大人。朱旅帥他確有失察之過。但今日上報之事,也屬實。能否念在此處,從輕發落?鄭某……鬥膽,替他求個情。”


    說完,鄭大膽低下頭,不敢再看趙木成。


    壓力,此刻結結實實地壓在了趙木成肩上。


    楊繼明在等著他的態度,這關係到東殿對此案最終定調。


    王懷安在等著他的反應,這關乎天王府這份“人情”送不送得出去,以及能看一場怎樣的戲。


    朱富貴在等著他的判決,這直接決定了他的生死前途。


    鄭大膽在等著他的回應,這關乎一份麵子和人情。


    全場數百將士,更是在等著看,這位新貴的“趙大人”,會如何行使他剛剛到手的權力。


    趙木成的目光,緩緩從磕頭如搗蒜的朱富貴身上,移到麵色緊繃的鄭大膽臉上,再掃過王懷安。


    片刻的沉默後,趙木成開口了:


    “楊承宣既已垂詢,木成便說說淺見。”


    “楊七旺、李野、柱子、劉三四人,陰謀構陷,證據確鑿,依我天國鐵律處置,理所應當。律法如山,人情難僭。此四人,便按律論處吧。”


    趙木成首先肯定了楊繼明的判決,語氣堅決,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殺楊七旺,是立威,是鏟除直接的威脅。


    殺李野、柱子,是明正典刑,告訴所有人背叛他的下場。


    殺那個“老貨郎”,則是斬草除根,清除可能存在的隱患。


    在這人吃人的世道,尤其是他剛剛躋身險惡的權力邊緣時,任何一絲手軟,都可能被當成可欺。


    必須用最冷硬的方式,劃清底線。


    然後,趙木成話鋒一轉,看向了朱富貴:“至於朱旅帥……”


    朱富貴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朱旅帥是否有意袒護,木成不敢妄斷。但朱旅帥畢竟是木成昔日上官,曾帶領我等弟兄衝鋒陷陣,從屍山血海中掙過命來。”


    趙木成的聲音裏,適時地注入了一絲對往日情義的溫和。


    “如今他既有失察之過,鄭卒長又出麵說情,律法不外乎人情。依木成看,不若予以申斥,令其戴罪立功,以觀後效。如何處置,還請楊承宣,王掌朝門最終定奪。”


    這番話,堪稱精妙。


    首先,他明確區分了“主犯”和“朱富貴”,給了朱富貴一個“失察”而非“同謀”的定性,留下了活路。


    其次,趙木成搬出了“舊日情分”和“鄭大膽求情”這兩個理由,既全了自己不忘本的形象,又送了鄭大膽一個順水人情,顯得重情重義。


    最關鍵的是,趙木成把最終決定權,輕巧地還給了楊繼明和王懷安,怎麽罰,你們看著辦,我台階給好了。


    這一下,幾方麵都照顧到了。


    朱富貴如蒙大赦,差點虛脫過去,連連磕頭:


    “謝趙大人開恩!謝趙大人!謝鄭兄弟!”


    鄭大膽也暗自鬆了口氣,知道趙木成這是給了他天大的麵子。


    楊繼明深深看了趙木成一眼。


    這小子,殺伐果斷時毫不手軟,該留情麵時又懂得進退,更知道把人情做足,還不越俎代庖。


    這份心性和手腕,不愧是天王和東王都側目的人。


    楊繼明心中對趙木成的評價,不由得又拔高了一截。


    既然趙木成定了調子,楊繼明自然樂得順水推舟,既處理了人,又不至於讓東殿麵上太難看。


    “既然趙兄弟念及舊情,鄭卒長也出麵陳情……”


    楊繼明板著臉,對朱富貴厲聲道。


    “朱富貴!你馭下不嚴,昏聵失察,幾乎釀成大禍!本該重懲!今看在趙兄弟與鄭卒長麵上,暫記下你這顆頭顱!罰你半年俸祿,杖責十棍,以觀後效!日後若再有不法情事,兩罪並罰,決不輕饒!你可服氣?!”


    “服氣!卑職服氣!謝大人恩典!謝趙大人!謝鄭兄弟!”


    朱富貴磕頭如雞啄米,哪敢有半分不服。


    “至於楊七旺等四名主犯,”楊繼明語氣轉冷,“大夯!”


    “在!”那鐵塔般的漢子躬身。


    “你速持我令牌,前往東殿,將今日審案詳情,各犯供詞及擬判斬刑之議,呈報東王殿下核準!速去速回!”


    楊繼明扔出一麵小小的黑色鐵牌。


    “遵令!”


    大夯聲如洪鍾,雙手接過令牌,轉身大步走向場邊拴著的戰馬,解韁、翻身、上馬,動作幹淨利落。


    馬蹄聲急促響起,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通往天京城中心的官道盡頭。


    校場上,火把被依次點燃,跳動的火光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前後也就一頓飯的功夫,校場外便再次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擂鼓。


    眾人還沒從方才那番生死抉擇的緊張中完全回過神來,就見轅門口那尊鐵塔似的身影,大夯,已縱馬直闖了進來。


    馬還未完全停穩,大夯已滾鞍而下,大踏步走到楊繼明麵前,單膝點地,雙手將一份蓋著鮮紅東殿印鑒的公文高高舉起。


    “稟承宣,東王九千歲諭令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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