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木成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片刺眼的血紅上挪開,胃裏一陣翻攪,被他用盡全力壓了下去。


    他知道,往後的日子,這樣的場麵怕是少不了。


    這些人,可以說死在他趙木成手裏,但說到底,是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殺的。


    這世道,逼得人非得把心腸磨硬了,才能喘口氣活下去。


    他別無選擇。


    塵埃落定,血腥未散。


    楊繼明站起身,撣了撣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趙木成一拱手:


    “趙兄弟,這兒的事算結了,我得趕回東殿向殿下複命。”楊繼明頓了頓,特意把聲音放沉了些,“明日,我定當親自帶著那李大懷,登門給你賠罪。”


    像是剛想起來,楊繼明又補了一句:“哦,對了,你‘職同指揮’的官憑和袍服,明日也會一並差人送到營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交了差,又點明了“賠罪”這事沒完,連升官的實惠也擺了出來,麵子裏子都給足了。


    可楊繼明話音剛落,旁邊一直笑眯眯仿佛在瞧風景的王懷安,卻悠悠地開了口:


    “楊承宣,這趟腿,我看就不必勞煩東殿的弟兄再跑了。”


    “哦?”楊繼明眉頭一挑。


    王懷安朝轅門外努了努嘴,笑道:


    “我想著,趙兄弟今日立了功,又受了驚,這身份總得盡快定下來才好辦事。所以方才審案時,就差了個腿腳麻利的小子,拿著天王的口諭和東王的批文副本,跑了一趟東殿吏部衙門。”


    正說著,轅門外果然快步走進一個穿著天王府文書服飾的年輕人,手裏恭恭敬敬捧著一個朱漆托盤。


    盤上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嶄新的素紅綢官袍,一頂同色官帽,還有一份蓋了好幾處鮮紅大印的文書。


    王懷安親手接過托盤,轉身麵向趙木成,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聲音也揚高了些,好讓全場都聽見:


    “趙指揮!這是天王陛下體恤,特命有司加急辦妥的‘職同指揮’官憑告身,連帶著你的冠袍!從此刻起,您便是天國正任的‘職同指揮’了!恭喜趙指揮!”


    這一手,又快又巧,時機掐得正好。


    就在東殿的人剛說完“明日送到”的當口,天王府的人已經把實打實的官袍官印捧到了眼前。


    這不光是比誰手腳快,更是一種明明白白的姿態:


    看,天王對趙兄弟的關切,可是實實在在,一刻都等不及的!


    趙木成心裏透亮,起身,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托盤。他朝王懷安,也朝著金龍殿的方向,深深一揖:


    “木成,謝天王隆恩!也謝王老哥費心周全!”


    “趙指揮客氣了,分內之事。”


    王懷安笑眯眯地扶住趙木成。


    校場上,眾人眼睜睜瞧著這一幕,簡直比剛才看見四顆人頭落地還要震撼,半晌回不過神。


    這……這趙木成,不僅有大人物親自來替他洗刷冤屈,殺人立威,竟然原地飛升,從一個兩司馬,一躍成了堂堂的“職同指揮”!


    東兩的隊伍裏,木根和趙木功激動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比自己升了官還興奮百倍。


    西兩那邊,則是一片死寂的絕望,許多人深深低下頭,不敢再看場中那個捧著紅色官袍的身影。


    旅帥朱富貴趴在地上,更是連頭都不敢抬,心裏隻剩下無盡的慶幸和後怕。


    幸虧,幸虧自己剛才撿回了一條命!


    楊繼明眼瞅著王懷安變戲法似的捧出那套簇新官袍,臉上險些沒掛住,心裏早罵開了:


    這伺候人出身的奴才,鑽營討巧的功夫真是刻到骨子裏了,見縫插針,賣乖搶功的手腳比誰都快!


    可麵上,他終究是東殿承宣,得有氣度。


    楊繼明按下那股被搶了先的不快,朝趙木成一拱手,語氣倒聽不出異樣:


    “趙兄弟,今日事已了,我這便回東殿複命。咱們……明日再見。”


    ”這“明日再見”四個字,楊繼明說得稍微重了那麽一絲,顯然指的是帶李大懷登門“賠罪”那檔子事,那是他楊繼明手裏的牌,可還沒打呢。


    趙木成自然聽得懂這弦外之音,他捧著托盤,態度恭謹:


    “有勞楊承宣今日親自坐鎮,主持公道。木成恭送楊承宣,明日定當掃榻以待。”


    話說得漂亮,既給了對方麵子,也沒把話說死。


    趙木成一直將楊繼明送到校場轅門口,看著對方翻身上馬,帶著那隊東殿親兵,蹄聲嘚嘚地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裏,這才轉過身。


    王懷安卻沒急著走,他一直笑眯眯地站在旁邊,這會兒見東殿的人馬遠了,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推心置腹般的口氣:


    “木成兄弟,”


    王懷安連稱呼都換了,“這營房雜亂,又剛見了血光,哪是歇息的地方?老哥我啊,早就替你張羅好了。天京城裏,離天王府不遠的一處清靜小院,三間瓦房,一個小院,家具被褥都是現成新的,今晚就能搬過去。何必再跟這群丘八擠?”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這不僅僅是“一處宅院”,這是天王府拋過來的一根纜繩,一張請柬。


    一旦接住,搬了進去,在外人眼裏,甚至在東王的心裏,他趙木成的身上,就難免要被打上幾分“天王府親近之人”的烙印。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古今一理。


    趙木成現在根基比水上的浮萍還淺,全等著那“天兄托夢”應驗來撐腰,哪敢這麽早就急吼吼地站隊,享受起這份燙手的“好意”?


    那豈不是告訴洪秀全,更告訴楊秀清:


    看,這小子眼皮子淺,給點甜頭就靠過來了,不值錢,也好拿捏。


    趙木成心裏念頭轉得飛快,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他朝王懷安又拱了拱手,語氣誠懇:


    “王老哥的厚愛,木成心裏跟火燒似的暖,真是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趙木成先捧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目光投向校場裏正眼巴巴望著這邊,想過來又不敢過來的趙木功、木根等東兩兄弟。


    “隻是……老哥你也瞧見了,木成手下還有這幾十號生死弟兄,今日跟著我擔驚受怕,這會兒心裏怕是還沒落定。我若甩手自己去了快活,把他們扔在這冷冰冰的營房裏,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今晚,無論如何也得跟他們交代幾句,安頓一下。不然,我這心裏頭,實在過意不去。”


    趙木成這番話,合情合理,重情重義,把自己擺在了一個顧弟兄的位置上。


    既婉拒了宅院,又不至於駁了王懷安的麵子,還顯得人格外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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