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朱富貴重新趴穩,呼哧呼哧喘勻了氣,趙木成才慢悠悠開口:


    “朱旅帥,你這話可就言重了,也太見外了。方才在楊承宣,王掌朝門麵前,木成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你最多是馭下不嚴,一時失察。楊承宣也當場杖責了你。這事兒啊,在明麵上,就算揭過去了。咱們都是天國的老兄弟,以後還要在一個鍋裏攪馬勺,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可聽在朱富貴耳朵裏,卻讓他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完了,這是要跟我打啞謎啊!


    什麽“明麵上揭過去了”,那潛台詞不就是“私下裏還沒完”嗎?


    自己剛才那番苦肉計,磕頭磕得砰砰響,血也流了不少,可看樣子,壓根沒打動這位心思深沉的趙指揮。


    人家要的,根本不是這點姿態,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是能捏在手裏的東西!


    朱富貴也是個果決的人,知道再繞彎子就是自己找不痛快了。


    朱富貴趴在擔架上,仰起頭,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誠懇和卑微,幹脆把話挑明了:


    “指揮大人,您叫俺富貴就行,在您麵前,俺哪敢稱什麽‘旅帥’?今日之事,千錯萬錯,都是俺富貴的錯!光是挨幾下板子,磕幾個頭,哪夠彌補俺的過錯?總得讓俺表示表示,給指揮大人您一個像樣的交代才是。不然俺這心裏,實在難安啊!”


    朱富貴這話說得直白,就差明說:您開個價吧,要怎樣才肯真正放過我?


    趙木成要的就是他這句話。他臉上露出一絲沉吟,仿佛很為難,猶豫了片刻,才開口道:


    “既然朱旅帥如此有心,那木成也就不再矯情了。眼下確實有件難處,朱旅帥你也看到了,木成蒙天王東王恩典,僥幸得了這職同指揮的職銜。可這官銜是有了,底子卻寒酸得緊啊。”


    趙木成攤了攤手,苦笑道,“名義上是個指揮,可手下無兵無將,除了東兩這幾十號老兄弟,再無他人。兵器甲仗更是短缺得厲害,兄弟們手裏的家夥,砍柴都嫌鈍,更別說打仗了。這光杆司令,當得實在心裏發虛。”


    聽到趙木成開始訴苦,朱富貴的心立刻提了起來。


    要兵器甲仗?這可是要動他的命根子!


    太平天國搞“聖庫”製度,個人財物幾乎被剝奪幹淨,金銀細軟用處不大,糧食由上麵統一調撥。


    真正硬通貨,能保命立身,能擴張勢力的,就是刀槍火器,就是甲胄號衣!


    這些東西,一部分由上麵配發,更多的,則是各級軍官靠著戰功,關係乃至私下手段一點點攢下來的家底,是亂世裏安身立命的本錢!


    果然,趙木成接下來的話,讓朱富貴眼前一黑。


    “木成想著,朱旅帥執掌後一旅,總能有些富餘的器械。不知能否讚助兄弟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趙木成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商量的口吻,但報出的數字卻一點也不“商量”。


    “木成也不敢多要,隻需抬槍六杆,鳥槍十五杆,紅粉五十斤,再就是棉襖號衣二十五套。朱大哥你看是否為難?”


    這還不叫多要?


    朱富貴隻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耳朵裏嗡嗡作響。


    六杆抬槍!那是營裏壓箱底的重火器!


    十五杆鳥槍,幾乎是他能直接調動的全部輕型火器的一半!


    五十斤紅粉,是他偷偷摸摸攢了小半年的量!


    二十五套棉襖號衣,在這物資奇缺的天京城,更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


    趙木成這一開口,簡直是要剜走他一大塊心頭肉,把他這些年辛苦攢下的家底掏空一半!


    見朱富貴趴在擔架上,臉色變幻,嘴唇哆嗦,半晌沒吭聲。


    趙木成也不催促,隻是輕輕“哦”了一聲,臉上露出些許遺憾的神情,擺了擺手道:


    “看來是木成冒昧,讓朱旅帥為難了。也是,這些器械想必都有賬目,來之不易。罷了,罷了,就當木成沒提過。朱旅帥有這份心,木成就很承情了。”


    “罷了”這兩個字,輕飄飄的,落在朱富貴耳中卻如同驚雷!


    朱富貴猛然驚醒過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罷了?這事兒能罷了嗎?


    今天要是把這尊神給得罪狠了,往後還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趙木成現在可是跟“天兄托夢”沾了邊的人!


    萬一那預言真應驗了,他趙木成一飛衝天,到時候自己再想湊上去巴結,恐怕連門都摸不著!


    現在損失點裝備,是肉疼,可要是站錯了隊,將來丟的,可能就是腦袋了!


    利弊得失在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朱富貴狠狠一咬牙,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話來,臉上還得強撐著笑容:


    “指揮大人這是說的哪裏話!不為難!一點都不為難!能為您分憂,是俺富貴的福分!您要的這些東西,俺明日一早就清點妥當,派人妥妥帖帖地給您送到營裏來!保準都是好使的家夥,紅粉也是足秤的幹藥!”


    說完這些,朱富貴心口疼得直抽抽,卻還得想著再賣個好,彌補一下剛才的猶豫:


    “隻是俺看這天色也晚了,東兩的兄弟們跟著忙活一天,怕是還餓著肚子。要不俺讓人送點糧食到營中,就算是俺給兄弟們賠罪,也給指揮大人您賀喜?”


    聽到朱富貴終於咬牙應承下來,趙木成心裏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露出和煦的笑容,甚至上前半步,虛扶了一下:


    “朱大哥太客氣了!既然如此,木成就代兄弟們,先謝過朱大哥的慷慨了!往後在這後一旅,還要朱大哥多多關照。”


    這一聲“朱大哥”,叫得可謂是熱切異常。


    朱富貴聽到這聲“大哥”,雖然背上傷口和心頭都在滴血,卻莫名地鬆了口氣,甚至有點飄飄然。


    值了!這血沒白流,東西沒白送!至少,這位趙指揮眼下是願意給自己一點麵子了。


    朱富貴之所以如此下血本,不要臉麵地來賠罪化解,不僅僅是因為怕趙木成秋後算賬。


    更深層的原因,是朱富貴通過這一天驚心動魄的觀察,得出了一個讓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判斷:


    這趙木成,絕非凡品!性格行事與以往迥異,沉穩狠辣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難道那“天兄托夢”竟有幾分真?


    這種對“神秘”和“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懼,混雜著對權勢的敬畏,促使朱富貴必須不惜代價,盡快綁定關係,哪怕是單方麵的“破財消災”。


    想到這裏,朱富貴眼珠一轉,覺得既然賭注已經下了,不妨下得再大點,再牢靠點!


    太平天國使用抬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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