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又升高了些,營房前那片空地上,東兩的弟兄們正三三兩兩蹲著,倚著,趁著難得的暖和勁兒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就在這時,一陣不急不緩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閑散。


    兩匹健馬停在了營房前的空地上。


    當先一人,正是昨日那位東殿承宣楊繼明,他今日換了一身更顯精幹的藏青色常服,臉上帶著笑。


    後頭跟著的那位,倒是一身素紅袍,可身形幹瘦得像棵失了水的老蒿子。


    一張臉焦黃焦黃的,嵌著雙沒什麽神采的眼睛,兩撇稀疏的絡腮胡更添了幾分愁苦相,騎在馬上都佝僂著背。


    東兩的兄弟們一見這架勢,知道是“大人物”又來了,趕忙紛紛起身,垂手肅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心裏卻都在打鼓:這又是哪路神仙?看臉色,可不像來送喜報的。


    趙木功出門領糧兼“處置”西兩事務還沒回來,營房前一時間竟連個能上前搭話,通稟一聲的人都找不出來。


    幸好趙木成早有準備,一直在屋裏留意著外麵的動靜,此刻聽得馬蹄聲住,便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袍袖,穩步迎了出去。


    “楊承宣!”


    趙木成走到近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抱拳行禮。


    “您看您,昨日不是說此事不必掛懷麽?怎好勞動您又親自跑這一趟?實在是折煞木成了。”


    楊繼明一見趙木成出來,臉上那官方笑容立刻升溫,變得異常熱絡,帶著幾分兄長般的隨意。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上前虛扶住趙木成的手臂,笑道:


    “木成兄弟,這話可就見外了!答應你的事,我楊某人豈能食言?”,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瞞你說,昨日回去向東王殿下稟明了此處情由,殿下非但未有半分責怪,反而嘉許此事處置得宜迅速。”


    說到此處,楊繼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語氣更親昵了三分。


    “殿下還有言,說木成你乃非常之人,讓我等多加親近看顧。既如此,你我兄弟相稱便是,我癡長幾歲,托大叫你一聲老弟,你喚我一聲大哥,豈不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官稱痛快?往後切莫再客套了!”


    這番話信息量極大,既抬出了東王的“嘉許”和“看重”,又拋出了“兄弟”的橄欖枝,熱情得幾乎有些不同尋常。


    趙木成心中微動,不知楊繼明這突如其來的高度熱情背後,有多少是東王的真實態度,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投資算計,但麵上卻立刻浮現出受寵若驚的神情,從善如流地改口:


    “楊大哥如此抬愛,小弟真是惶恐又歡喜!日後在這天京城裏,少不得真要仰仗大哥多多照拂了!”


    “哈哈,好說,好說!互相照應,互相照應!”


    楊繼明朗聲笑著,用力拍了拍趙木成的肩膀,意有所指地道,“說不定啊,日後老哥我還得靠老弟你提攜呢!”


    兩人站在營房前,言笑晏晏,稱兄道弟,看得一旁的東兩弟兄們個個挺直了腰板,與有榮焉。


    瞧瞧!咱們趙指揮多大的麵子!


    東殿的承宣大人,都跟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他們這邊熱絡地寒暄,卻把跟著楊繼明同來的那個黃臉漢子徹底晾在了一邊。


    那人牽著馬韁,低著頭站在幾步開外,活像個無關緊要的影子,隻是那緊皺的眉頭顯露出他心裏的不安。


    聊了好一會兒,楊繼明仿佛才突然想起還有這麽個人似的,笑容微斂,側過身,目光帶著幾分冷意掃向那黃臉漢子,語氣也恢複了公事公辦的調子,對趙木成介紹道:


    “哦,瞧我,光顧著和兄弟你說話,倒把正事忘了。木成,這位便是昨日提及的,我東殿指揮,李大懷,李大人。”


    趙木成聞言,臉上的笑意未減,隻是目光平靜地轉向李大懷,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卻並未主動開口。


    那姿態,分明是在等著對方先表明來意。


    李大懷被楊繼明那一眼看得後頸發涼,趕緊上前兩步,朝著趙木成拱了拱手,那張黃臉上擠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聲音幹巴巴的:“趙大人,久仰,久仰。這個昨日那事兒,純屬誤會,天大的誤會!”


    李大懷急急地解釋道,語氣有些急促。


    “都是楊七旺那個殺才滿嘴胡唚!他那個族兄楊三旺,不過是早年與卑職有過幾麵之緣,喝過兩回酒,半點交情都談不上!更別提什麽‘過命’的交情了,那是絕對沒有的事!卑職可以對天發誓,絕不知曉那廝竟敢如此膽大包天,構陷大人!此事與卑職絕無半點幹係,還望大人明鑒!”


    李大懷這番說辭,急切地想把自己撇清,把責任全推到已死的楊七旺身上,聽起來倒也合理。


    畢竟死無對證。


    趙木成聽罷,臉上恍然,順著他的話頭說道:


    “原來如此,李大人這麽一說,木成就明白了。看來果真是那楊七旺胡亂攀扯,險些傷了同僚和氣。誤會,都是誤會啊。”


    趙木成話裏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那份笑容,卻顯得意味深長,並未有絲毫釋然或親近之意。


    楊繼明在一旁冷眼瞧著,對李大懷這番急於“和稀泥”的撇清顯然很不滿意。


    他要的可不是這種不痛不癢的“誤會”說辭,而是要李大懷拿出更實在的態度,來為昨日可能給趙木成帶來的潛在麻煩買單,同時也算給一個圓滿的交代。


    隻見楊繼明臉色一沉,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變得陰陽怪氣:


    “哦?原來是誤會啊,李指揮這話說得,倒是輕巧。”


    楊繼明轉向趙木成,臉上帶著歉意和無奈,拱手道。


    “木成老弟,你看看,這倒是為兄的不是了。原以為帶李指揮過來,能把事情說得更明白些,也讓他當麵向你賠個不是。沒想到還是這麽不清不楚。看來,是為兄這東殿承宣的麵子不夠大,說話不頂用啊。”


    楊繼明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刀般刮過李大懷:


    “既然如此,這事兒我看也不必在此扯皮了。李指揮既然覺得是誤會,那就請回吧。我這就回東殿,將此事前因後果,連同李指揮這番高見,一並如實稟報東王九千歲!請殿下聖裁,看看這到底是不是一句誤會就能遮掩過去的!也讓殿下降旨,好好查一查,這誤會背後,到底還有沒有別的牽連!”


    說罷,楊繼明竟真的不再看李大懷一眼,對著趙木成重重一抱拳:


    “木成老弟,今日是為兄辦事不力,讓你看笑話了。你先歇著,我這就回殿複命!”


    話音未落,作勢就要轉身上馬,連帶來的李大懷都仿佛要棄之不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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