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炳垣深吸一口浸滿晨露的寒氣,蜷指湊到嘴邊。


    “布穀——布穀——”


    幾聲急促而逼真的鳥鳴,驟然撕裂了黎明的寂靜。


    陰影裏,那兩百多條黑影應聲而動,貼著牆根,迅疾無聲地朝城門閘口摸去。


    他們眼中閃著凶光,動作裏透著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勁。


    張炳垣見人手就位,定了定神,努力讓嗓音聽起來如常,甚至帶上一絲慣有的不耐煩,朝守門的值哨士卒喝道:


    “時辰已到,開門!有緊急公務需即刻出城遞送!”


    那幾十個普通守門兵丁大多懵然不知內情,隻當是守將大人又有特殊差遣,或是有急令傳出,雖覺這大清早的有些蹊蹺,卻也不敢多問。


    幾個當值士卒應了一聲,上前合力扳動粗大門閂,推動沉重的包鐵木門。


    “嘎吱——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黎明中格外刺耳。


    巨大的太平門,在張炳垣激動得幾乎蹦出胸腔的注視下,緩緩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隨即越敞越大。


    城外灰白的天光裹著荒野寒氣,洶湧灌入。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那些老實開門的守卒徹底傻了眼。


    城門打開後,非但沒有人出城,反而有一群兵如決堤洪水般湧向兩側,刀出鞘,槍平端,眨眼間便占據了門洞,閘口,登城階梯等要害位置,將原本的守門士卒隱隱分割包圍!


    更有幾人直撲絞盤,試圖徹底放下吊橋!


    “你……你們幹什麽?!”


    “張大人!這是何意?!”


    幾個機警的守卒察覺不對,失聲驚叫,想要上前阻攔。


    “噗嗤!”“呃啊——!”


    回應他們的,是身邊“同伴”突然暴起的雪亮刀光與利刃入肉的悶響!


    幾個試圖反抗或呼救的士卒,還未喊出第二聲,便被早有準備的“自己人”幹脆抹了脖子。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冰冷的牆磚與同伴驚駭的臉上,屍體軟軟栽倒。


    其餘守卒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內訌嚇呆了,眼見明晃晃的刀槍指向自己,哪還敢動彈?


    隻能瑟瑟發抖地僵在原地,或癱軟在地,成了束手就擒的俘虜。


    成了!城門洞開,守卒已製!


    張炳垣看著眼前一切,心髒狂跳如擂鼓,一股近乎眩暈的狂喜席卷全身。


    他仿佛已看見自己身著大清官服,領受皇恩封賞的場麵!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如今隻等向榮向軍門的大旗躍出地平線,隻等那山呼海嘯般的“殺賊”聲震天而起!


    張炳垣激動揮手,示意手下將城門推到最開,清理門口障礙,準備迎接王師。


    自己則按著腰刀,努力挺直了一貫微佝的脊背,想要擺出幾分“反正功臣”的從容氣度,目光灼灼地投向城外漸漸清晰的荒野道路。


    一刻鍾過去了……


    城門大敞,晨風穿堂而過,隻帶來遠方的泥土草木氣,並無馬蹄腳步的轟鳴。


    又半刻鍾過去了……


    城外依舊隻有愈發明亮的天光,和偶爾幾聲淒涼的鳥鳴。


    莫說大軍,連個探馬的影子都無!


    張炳垣臉上的激動與血色,如潮水般褪去,隻剩慘白。


    他踮腳伸頸,極目遠眺,眼睛幾乎瞪出血來,視野裏除了空曠,還是空曠。


    “將軍,向大人的大軍呢?”身旁一個心腹頭目聲音發顫,低聲問道。


    張炳垣張了張嘴,喉頭卻似被堵住,發不出聲。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急速竄升,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不僅是張炳垣,周圍那二百多號剛剛還沉浸在“立大功”興奮中的叛卒,此刻也全傻了。


    初時的激動如被冰水潑滅,迅速被蔓延的恐慌與茫然取代。


    眾人麵麵相覷,手中刀槍開始微微發抖。


    “怎麽回事?向大人的兵呢?”


    “不是說好了裏應外合嗎?”


    “會不會……不來了?”


    “天爺啊……這要是被發覺……可是大罪啊!”


    帶著哭腔的議論聲如瘟疫般在叛卒中傳開,士氣肉眼可見地崩潰。


    他們豁出性命打開城門,可不是為了站在這兒喝西北風,等著被太平軍甕中捉鱉的!


    張炳垣聽著身後愈響的騷動,背上冷汗已浸透內衫,冰涼地貼在皮肉上。


    他猛一回頭,強壓住嗓音裏的顫抖,故作鎮定地嗬斥安撫:


    “慌什麽!都閉嘴!約定的時候還沒完全到!許是向軍門的大軍路途稍遠,或是有軍務耽擱了片刻!定會來的!都穩住!守好城門!”


    可張炳垣這番安撫,連自己聽著都心虛。


    那“許是”,“或是”之間,透出的全是掌控盡失的恐懼。


    但眼下這絕境,叛卒們除了相信這蒼白說辭,還能如何?


    他們像一群被趕上懸崖的羊,退無可退,隻能眼巴巴望著空洞的城外,祈求奇跡。


    時間,一分一秒,如鈍刀割肉般緩慢流逝。


    張炳垣的臉色由慘白轉作死灰,嘴唇不受控地哆嗦,冷汗順鬢角涔涔而下,將那身守將官袍的領子浸得深一塊淺一塊。


    他像個押上全副身家的賭徒,卻眼睜睜看著莊家永遠不會翻開底牌,隻能在絕望中等待最終的審判。


    而張炳垣心心念念的向榮大人,此刻根本不在太平門附近。


    向榮正安穩坐在紫金山下江南大營的中軍帳內,剛端起早茶,氣定神閑地聽著屬下稟報軍情。


    哪裏是什麽日子記錯了?


    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和利用,張炳垣從頭到尾都被人耍了。


    向榮手底下那支江南大營的清軍,早就不是當年能打的精銳了,軍紀渙散得不成樣子。


    營裏的兵老爺們,心思早不在打仗上了。


    有門路的,忙著倒賣軍資,沒門路的,也是聚賭抽大煙,遛鳥鬥蛐蛐,甚至搶掠附近百姓,內部鬥毆,搞得烏煙瘴氣。


    讓他們守著營寨虛張聲勢,牽製太平軍不敢全力東進,還算湊合。


    可要組織這樣一支隊伍,去強攻重兵防守的天京城?


    那簡直是老壽星上吊,活膩了!


    向榮自己心裏明鏡似的,他這支人馬,守都勉強,攻必潰散。


    能紮在城外,保持對天京的壓力,為大清守住東南這塊財賦重地,已經是他能力的極限了。


    江南大營及天京城防圖(清晰版過幾天回家後會更新,現在在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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