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摩拳擦掌,準備下場幫腔的臣僚們,準備好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爭?還爭什麽?


    人家正主根本哪邊都不選!


    這種完全不按套路來的打法,讓他們一時懵了,所有的算計和預案都落了空。


    朝堂上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竟被趙木成這突如其來的一拒,給硬生生按下了。


    然而,在這滿殿的驚愕中,卻有一雙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那是翼王石達開。


    這位以能征善戰,為人豪俠著稱的翼王,原本一直隻是冷靜地旁觀天王與東王的這場爭奪。


    他心裏對那套“天兄托夢”的說法未必全信,對趙木成本人也持觀望態度。


    但此刻,趙木成這番擲地有聲,以北伐大局為重,斷然拒絕眼前厚賞的陳詞,卻像一道閃電,直直劈中了他的心坎。


    “此人竟有此心腸?”


    石達開心中震動。


    在他眼裏,天京城內,汲汲於鑽營權位,熱衷於攀附東殿或天王府者多如牛毛,而真能跳出個人得失,心係全局特別是前線將士死活的,卻是鳳毛麟角。


    趙木成此舉,不管其內心究竟如何盤算,至少明麵上,展現出的是一種與他石達開頗為相似的姿態。


    重實績,輕虛名,以戰場兄弟為念。


    這讓他對趙木成的觀感,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難道這趙木成,真如我一般,是真心為這天國大局著想之人?”


    石達開不禁自問。


    他甚至開始重新掂量“天兄托夢”這件事:


    若此人品性果真如他此刻表現的這般,那麽,那天兄托夢示警,或許並非全然虛妄?


    退一步說,即便沒有“托夢”的神異,單憑這份敢在此時請纓北伐的膽識和無私的選擇,也值得高看一眼。


    那麽,趙木成此刻提出隨軍北上,是不是真能給困守絕境的北伐弟兄,帶來一絲不一樣的希望?


    就在所有人都在發懵,不知該如何接話時,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殿中的僵局。


    “天王,東王!”


    翼王石達開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


    他身材魁梧,氣宇軒昂,這一起身,頓時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石達開向著禦階方向一拱手,聲音清晰有力:


    “趙兄弟能有此心,臨厚賞而不惑,視危局而向前,實乃我天國之大幸,將士之楷模!”


    他這話,等於直接給趙木成的行為定了性,戴上了一頂極高的帽子。


    石達開繼續道,語氣誠懇:


    “北伐弟兄被困靜海,消息隔絕,形勢一日危過一日。朝中議論援救已有時日,卻因種種牽絆,遲遲未有大動作。如今趙兄弟主動請纓,這份忠勇血性,便足以激勵三軍!臣以為,當讚同趙兄弟所請,準其隨援軍北上。多一份力量,多一份才智,或許便能為我北伐弟兄,多掙得一線生機!”


    石達開此刻發聲支持趙木成北伐,用意頗深:


    他也不願看到天王和東王為了爭奪一個趙木成,在這大殿之上繼續公開撕扯,加劇內部矛盾。


    將趙木成這個爭議人物暫時派出去,脫離天京這是非窩,未嚐不是一個緩和眼前對峙,將眾人注意力拉回外部威脅的解決辦法。


    然而,石達開的表態,立刻引來了反彈。


    “翼王此言,恐有不妥!”


    北王韋昌輝站了出來。眼看天王都已親自下場,開出聯姻條件來拉攏趙木成,此事豈能因為對方一句拒絕和石達開一番話就輕易算了?


    那豈不是讓天王顏麵有損?


    韋昌輝必須站出來,替洪秀全把場子撐住,最好還是能把趙木成攥在己方手裏。


    韋昌輝麵向石達開,反駁道:


    “北伐軍自然是要救的,朝廷也正在籌劃派兵。然則,救兵之道,在於選派得力大將,統籌足夠兵馬糧草,絕非增加趙指揮一人便可扭轉乾坤。當下,如何安排趙指揮,使其才能為天國發揮更大效用,仍需從長計議,妥善安置方是正理。”


    韋昌輝這話,既質疑了趙木成隨軍的作用,又把話題拉回到了“如何安置趙木成”這個焦點上,意圖非常明顯。


    石達開聞言,兩道濃眉立刻蹙起,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悅。


    他性格剛直,最不耐煩這種迂回曲折的政治話術,尤其是當這些話可能耽誤正事的時候。


    “北王何出此言!”


    石達開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殺伐之氣。


    “趙義士能借天機,護得我天京城平安,便證明其有過人之處!豈可以尋常資曆論之?眼下北伐軍數萬弟兄性命懸於一線,林鳳祥、李開芳二位皆是天國的元勳棟梁!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希望,哪怕隻是微末希望,也值得竭力爭取!北王莫非是覺得,眼下有比解救北伐兄弟更緊要之事?”


    這一連串反問,一句比一句重,最後一句更是誅心之論。


    石達開說完,便緊緊盯著韋昌輝。


    韋昌輝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愣是沒敢再反駁。


    他能說什麽?


    北伐軍是必須要救的,這不隻是軍事問題,更是人心問題。


    林鳳祥、李開芳是金田起義的老兄弟,在軍中根基深厚,故舊遍布,誰敢公開說可以放棄他們?


    那是自絕於整個廣西老兄弟集團。


    石達開把問題拔高到這個程度,他韋昌輝哪裏還敢接話?


    眼看這位一直保持相對中立的翼王石達開,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此力挺趙木成外出北伐,禦階上的洪秀全和側座上的楊秀清,原先的堅持不由得產生了動搖。


    石達開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雖然爵位和朝班次序在北王韋昌輝之下,但論戰功,論在軍中的威望,他堪稱天國諸王之首。


    更重要的是,他向來被認為是諸王中最為公心,相對超然於天京權力爭鬥的人物。


    相比於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趙木成,石達開才是那個真正能左右天國局勢,舉足輕重的力量。


    楊秀清之所以能夠總攬大權,卻始終未能徹底架空洪秀全,石達開的存在及其態度,是最關鍵的原因之一。


    此時此刻,無論是洪秀全還是楊秀清,都不願意為了一個趙木成的歸屬問題,去徹底得罪或者將石達開推向對方陣營。


    同時,在這個問題上,誰公開反對,誰就可能背上“不顧北伐兄弟死活”的惡名。


    這個罪名,洪秀全和楊秀清,誰也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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