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昌行事果然雷厲風行,沒有絲毫耽擱,轉身就朝著安慶城東南方向大步走去。


    親兵趕忙牽過馬,曾立昌擺擺手,示意不必,要去的地方不遠,走路就行。


    趙木成讓王大勇和趙木功留在碼頭,安置陸續登岸的翼殿親兵和自己那一卒人馬,並等候後續安排。


    他自己則隻帶了木根等兩三個貼身隨從,緊跟著曾立昌。


    安慶城經過太平軍長期經營,早已成了一座大軍營。


    走在街上,隨處可見頭裹紅巾的士兵和運送物資的民夫。


    許多民房門戶敞開,傳出士兵的喧嘩,牆上倚著長矛,簷下晾著軍衣。


    所謂的軍營,早已和居民區混在一起,隻是在城東南這片,住的基本清一色是曾立昌麾下準備北伐的官兵。


    一行人穿過守衛森嚴的樅陽門,不多時便來到一座頗為氣派的衙門建築前。


    這裏原是清廷的安徽按察使司署,高牆大院,石獅矗立,如今已被改作北伐援軍主帥的臨時行轅。


    門口持矛肅立的衛兵見到曾立昌,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視。


    曾立昌徑直入內,穿過幾進院落,來到正堂大廳。


    他沒有安排任何接風的客套,直接對身旁親兵下令:


    “擊鼓,傳令!所有旅帥及以上軍官,即刻前來議事!不得延誤!”


    很快,衙門內響起了低沉的聚將鼓聲,一聲聲傳揚開去。


    趙木成在一旁默默觀察,心中暗讚:這曾立昌,果然是個務實的將才,不搞虛文縟節,一切以軍事為先。


    事實證明,曾立昌在安慶這段時間絕非虛度。


    聚將鼓響後不到一頓飯的功夫,隸屬於北伐援軍序列的各級將領,便已基本到齊。


    這對於一支分散駐紮,規模達一萬五千人的部隊來說,效率堪稱驚人。


    寬敞的大廳裏,黑壓壓站了將近四十人,按照官職高低,前排是兩名軍帥,六名師帥,後麵則是三十名旅帥。


    人人甲胄在身,風塵仆仆,顯然都是接到命令後從各處駐地匆忙趕來的。


    廳中除了輕微的甲葉摩擦和呼吸聲,幾乎聽不到別的雜音,一股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趙木成暗暗點頭。能將部隊組織到如此地步,令行禁止,足見曾立昌在接到準備北上的命令後,在人員編練、命令傳達體係上下了狠功夫。


    這支隊伍,至少從組織紀律上看,已有了強軍的雛形。


    人員到齊,曾立昌也不廢話,直接指著身旁的趙木成,向眾將介紹道:


    “諸位,這位是新任監軍,趙木成趙檢點。奉天王與東王旨意,前來安慶,隨軍北上。”


    介紹簡短至極,甚至沒提天兄托夢之類的光環。


    接著,曾立昌便切入正題,聲音洪亮:


    “趙檢點已到,天王詔旨已宣。北伐弟兄在阜城,水深火熱,我軍一天也耽擱不起了!傳我軍令:各軍、師、旅,自即刻起,督促本部兵士,徹底檢查軍械,備足幹糧,打點行裝!明日辰時初刻,各部隊按預定序列,於樅陽門外集結,全軍開拔,北上救援!”


    “遵令!”


    廳中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沒有任何猶豫或疑問。


    顯然,開拔的命令早已預演過多次,隻等最後這一聲令下。


    曾立昌早就將一切準備停當,隻等趙木成這個監軍到位,完成程序,便可立刻啟動。


    宣布完開拔命令,曾立昌揮手道:


    “旅帥級軍官,即刻返回駐地,執行命令!軍帥、師帥留下,另有要事商議。”


    三十名旅帥再次行禮,魚貫退出大廳,步履匆匆地各自返回部隊。


    大廳裏頓時空曠了不少,隻剩下曾立昌、黃生才、趙木成以及留下的兩位軍帥和六名師帥,總共十一人。


    曾立昌的目光轉向趙木成,臉上沒了剛才號令全軍時的果決,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沉默片刻,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照實開口:


    “趙檢點,東王殿下關於此次行軍的特別指令,我已經收到了。”


    曾立昌頓了頓,顯然對轉述的內容感到別扭:


    “指令著重強調了兩點。第一,大軍北上,途中盡量不要猛攻臨清城,最好能繞過。”


    說到繞過二字時,曾立昌嘴角明顯抽動了一下,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作為主帥,曾立昌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命令,臨清是運河重鎮,號稱天下糧倉。


    他們這一萬五千人長途奔襲,人吃馬嚼,糧草補給從何而來?不打下臨清就糧,難道讓大軍喝西北風去?


    “第二。”


    曾立昌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趙木成,語氣裏那份憋悶幾乎要溢出來。


    “東王說,具體的行軍路線和方略,要多多與趙檢點你商議,參考你的意見。”


    說完這兩點,曾立昌便徹底沉默下來,隻是看著趙木成,眼神複雜極了。


    那裏麵有不解,有鬱悶,還有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深深懷疑。


    眼前這個趙木成,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雖穿著檢點袍服,但怎麽看都像個沒經過多少陣仗的生瓜蛋子。


    就算他有什麽天兄托夢的奇遇,那畢竟是玄乎其玄的東西,怎麽能當真拿到真刀真槍、關乎數萬人生死的北伐軍務上來商議?


    這靠譜嗎?這簡直是兒戲!


    但鬱悶歸鬱悶,東王楊秀清的指令,對於曾立昌而言,就是至高無上的命令。


    曾立昌本身也算是東殿係統提拔起來的將領,對楊秀清既有敬畏也有忠誠,縱然心中一萬個不理解,也無法公然反駁或質疑。


    趙木成何等敏銳,立刻從曾立昌的語氣和神色中,感覺到了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懷疑與抗拒。


    趙木成心中了然:


    楊秀清因為親眼見證了張炳垣叛變的神奇應驗,所以願意相信並嚐試利用自己可能存在的預知能力。


    但這套說辭,對於遠在安慶,更相信手中刀槍的實幹派將領曾立昌來說,說服力幾乎為零。


    看來,不露點真本事,不把這支軍隊的實際指揮者說服,是不行了。


    後麵出了安徽,天高皇帝遠,這位曾大帥要是來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自己的話當耳旁風,甚至因為輕視而做出錯誤決策,那曆史悲劇重演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趙木成心中迅速盤算著。


    他必須在這裏,在安慶,就建立起足夠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麵對曾立昌那幾乎不加掩飾的懷疑語氣,趙木成卻仿佛渾然未覺,隻是順著話頭問道:


    “哦?不知東王殿下與曾帥商議後,最終定下的行軍路線是怎樣的?卑職初來乍到,還望曾帥和黃副帥不吝賜教。”


    他這話問得輕巧,好像完全沒聽出曾立昌話裏那快要壓不住的抵觸。


    一時間,大廳裏的氣氛有些凝滯,幾位留下的軍帥,師帥也麵麵相覷。


    覺得這位年輕監軍,似乎有點不太會看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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