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生才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眉頭慢慢擰起來。


    趙木成接著說:“打下亳州,那是府城。府城的武庫裏,刀槍盔甲少說也得有上千件。可他那些手下手裏拿的,還是那些破銅爛鐵,有幾個扛著正經刀槍的?你瞅見了麽?”


    黃生才沒吭聲,悶頭想著。


    “還有那些家具,紅漆櫃子,雕花桌椅,那都像是從地主老財家裏抄出來的,不是從官府衙門裏的樣式。真打下府城,能搶的東西多了去了,誰會拉著這些破家具跑上百裏路?”


    曾立昌聽到這達,眼窩子眯起來,像是猛地明白了啥。


    “亳州,他壓根沒打下來。”


    黃生才愣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


    等黃生才想明白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這龜孫跟咱吹牛?!”


    趙木成沒接話。他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喝了一口。


    “張樂行不是成心要吹牛。他是沒法子。”


    曾立昌皺著眉:“咋說?”


    “張樂行那幫人,瞅著人多勢眾,其實就是一夥烏合之眾。打打村鎮,欺負欺負地主老財還成,真要打硬仗,打亳州那樣的府城,他打不下來。”


    趙木成撂下茶碗,聲氣不緊不慢。


    “可他張樂行不能讓咱知道他打不下來。他得讓咱覺著他有能耐,這樣咱才會接著帶他。”


    黃生才哼了一聲:“那眼下咋辦?讓他跟著過河?”


    趙木成搖搖頭。


    “他得跟著過河。不是他想不想的事,是他隻能跟著。”


    趙木成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河南那一塊。


    “你們想想,他那幫人,一萬多張嘴。留在河南,吃啥?打糧。可河南那些府城縣城,他打不下來。能打的,隻有那些沒城牆的大鎮子、村子。可那些地方,能有多少糧?夠他那一萬人吃幾天?”


    趙木成接著說:“一旦咱過了黃河,河南那些縣官鄉紳,就沒後顧之憂了。他們會把民壯團練組織起來,把這幫撚子圍在中間。到時候張樂行想跑都跑不了,他那幫烏合之眾,一衝就散。”


    黃生才聽到這達,倒吸一口涼氣。


    這光景,他太熟了。


    當初天地會剛起事的時候,也是這模樣。能打勝仗的時候,人越滾越多。一旦吃了敗仗,那些跟著混飯吃的人,跑得比誰都快。


    曾立昌沉默了一忽兒,開口了,聲氣有些沉:


    “所以他隻能跟著咱。跟著咱,有仗打,有糧吃,還能狐假虎威。一旦離了咱,他張樂行就得散。”


    趙木成點點頭。


    黃生才歎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那咱就隻能這麽帶著他?帶他過河?到時候萬一……”


    黃生才沒說完。


    可趙木成知道他想說啥。


    萬一到時候撚軍先潰,往太平軍陣裏一衝,那場麵……


    曆史上多少慘敗,都是叫友軍潰兵衝垮的。


    三個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營地的火光還在忽閃忽閃。


    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唱,唱的是撚子那種粗獷的小調,調子跑得厲害,可嗓門是真大。


    黃生才忽然抬起頭,瞅著趙木成:“木成兄弟,你有啥法子沒有?你不是頂會想轍的麽?”


    曾立昌也瞅過來。


    兩個人四隻眼,都盯著趙木成。


    趙木成沒急著回話。


    他瞅著輿圖上頭那些用炭筆勾出的線條。河南,山東,臨清,阜城。


    這些地名,趙木成在腦殼裏轉了無數遍了。


    趙木成轉過身,瞅著兩人,開口了。


    “曾大哥,黃大哥,你們說,讓張樂行去打臨清,咋樣?”


    “啥?”


    “讓張樂行去打臨清?”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臉上都是掩不住的驚。


    黃生才愣了一瞬,隨即皺起眉頭:“讓張樂行去打臨清?那咱呢?咱去哪?”


    曾立昌卻反過來神,眼窩子放光,問向趙木成:“咱去打濟南?”


    趙木成站在輿圖前,手指點在臨清:


    “曾大哥說得對,咱原先的計劃是咋說的?是叫清兵以為咱主力奔臨清,把他們的大軍都調到臨清去,然後咱轉道去打濟南,對不?”


    曾立昌點點頭,眼光緊盯著輿圖。


    “眼下有了張樂行這兩萬人,光景不一樣了。”


    趙木成的指頭從臨清往下劃,停在濟南。


    “咱原先得自家唱戲,眼下有現成的戲子了。讓撚軍去打臨清,聲勢比咱自家造得還大。清兵一瞅,兩萬人馬直奔臨清,他們會咋想?”


    黃生才接話:“肯定以為咱主力去了臨清。”


    “對。可要是他們不上當呢?”趙木成反問,“要是清妖的主力,沒去臨清,反倒去了濟南呢?”


    黃生才愣住了。


    曾立昌也皺起眉頭。


    趙木成接著說:“所以咱得叫清妖信實,咱的主力在臨清。不是可能,是信實。信實到他們不敢賭,隻能把大軍往臨清調。”


    黃生才撓了撓頭:“可咋樣叫清妖信實?他們有探子,有眼線,咱這點人馬,瞞得住麽?”


    曾立昌忽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輿圖前,把趙木成輕輕撥開一點,自家湊近了瞅。瞅了半晌,他轉過身,眼窩子裏有了光。


    “能瞞。”


    黃生才一愣:“曾帥,咋瞞?”


    “旗號,穿戴,還有那些婦孺。咱把太平軍的旗號,給張樂行打,讓他的人換上咱的號衣。咱帶上婦孺,看上去便是撚軍。”


    曾立昌嘴角扯出一個笑,在他那張老農似的臉上顯得有些瘮人:“這活計,我幹過。當年從廣西打出來,沒少用這法子哄清妖。”


    黃生才眼窩子亮了,隨即又暗下去,皺起眉頭:


    “法子是好法子,可就怕張樂行那廝半道上改了主意。萬一他走到半路,聽說咱去打濟南,眼紅了,也掉頭往濟南奔,那可就全砸了。”


    趙木成點點頭,接過話:


    “所以得有人跟他一塊走。瞅著他,帶著他,叫他信實去臨清不是死路,是更好的路。叫他覺著咱不是坑他,是給他機會。”


    趙木成說完,屋裏安靜了。


    三個人都沒吭聲。


    因為這活計,誰去誰險。


    跟著張樂行那幫烏合之眾去打臨清,萬一清妖識破了,主力壓過來,那幫撚子一哄而散,跟著去的人就是叫撂下的棄子。


    就算清妖沒識破,張樂行那幫人能不能打都是個事,萬一攻城不利,叫堵在城根底下,同樣是死路。


    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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