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這玩意兒,真是世事難料。


    有時候你算計得再周全,想得再妥當,到頭來老天爺一翻臉,全給你攪亂了。


    那些在帥帳裏熬了幾個通宵畫出來的行軍路線,那些在地圖上比劃了無數遍的進退方略,真到了戰場上,可能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全成了廢紙。


    趙木成心裏頭翻江倒海。


    本來的計劃是他帶人佯攻臨清,打出太平軍主力的旗號,把勝保、善祿、張亮基那些清妖全吸過來。


    曾立昌帶人去打濟南,做出要攻城的架勢,把清兵都調動過去。


    等臨清空落了,他趁亂尋機會,拿下這座城。


    可誰能想到,曾立昌他們直接把濟南打下來了?


    那可是山東省城啊。城牆比臨清還高,巡撫張亮基雖說帶了一部分兵出來,可城裏少說還有幾千人。


    這才幾天?咋就打下了?


    趙木成早已經瞅見了剛過來的張樂行。


    “張大帥,還請進帳一議吧。”


    趙木成拱了拱手,語氣裏帶著點客氣,也帶著點疏離。


    張樂行聽見張大帥這三個字,臉色微微一暗。


    往常趙木成都是叫張大哥的。


    今兒個改口了,張樂行心裏頭有點不得勁,可也沒法說啥,訕訕地笑了笑,跟著進了帳篷。


    剛坐下,張樂行就憋不住了,急不可耐地問:


    “趙兄弟,咱既然拿下了濟南,還攻臨清做啥?濟南可是省城,糧草肯定不比臨清少吧?說不定還更多呢!”


    張樂行話裏有話,趙木成聽得出來。


    糧草不會少,金銀財貨更不會少。


    這才是張樂行真正惦記的,那些撚子跟著他,圖的是啥?


    不就是圖口吃的,圖點財貨麽?眼下濟南這個大元寶擺在跟前,張樂行能不動心?


    趙木成的臉色沉了沉。


    “張大帥這是想去濟南就糧?”


    張樂行叫他這麽一問,有點臊,搓了搓手,訕笑著說:


    “這不是快沒糧了麽?木成兄弟你是不知道,俺營裏那幫人,這幾日天天圍著俺問糧草的事。再這麽下去,弟兄們餓著肚皮,怕是攔都攔不住啊。”


    張樂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俺也是為了大局著想。隊伍散了,對誰都沒好處,對不對?”


    趙木成沉默思索了好一忽兒,才開口:


    “張大帥,咱當初可是定好了計劃的。這麽一走,計劃不就全亂了麽?”


    張樂行連連搖頭,那腦殼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木成兄弟,話不能這麽說。戰場上的事,誰能算得準?咱當初也沒想到曾帥能打下濟南啊!這不在計劃裏頭,可它發生了,咱就得跟著變,對不對?”


    趙木成耐著性子勸:


    “張大帥,你想過沒有?清妖不會那麽輕易放咱走。勝保就在柳家莊,善祿在石槽莊,張亮基還在八裏莊。咱一動,他們就能瞅出來。萬一叫追上來,隊伍一散,可就全完了。”


    張樂行一拍大腿,聲氣都高了:


    “木成兄弟,你這話就不對了!今兒個下午你剛打了勝仗,勝保那王八蛋嚇得屁滾尿流,死了一千多人,眼下正躲在柳家莊舔傷口呢!他敢追?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你那虎威,夠鎮他三天的!”


    張樂行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都濺出來了:


    “再說了,咱又不是潰退,是主動撤兵。走得齊齊整整的,他敢上來?他就不怕你再給他來一下子?”


    趙木成聽到這達,知道勸不動了。


    這人,心裏頭已經拿定了主意。說啥都沒用。


    趙木成臉色一冷,語氣也硬了:


    “既然如此,那就請張大帥悉聽尊便吧。我部不會去濟南。”


    這話說得一點餘地都沒有。


    張樂行愣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可張樂行也沒惱,反而笑了笑,站起身拱了拱手:


    “木成兄弟既然同意俺們走,那俺們就先走一步。木成兄弟隨時跟上就行,俺們在濟南等你。濟南城那麽大,糧草那麽多,少不了你們那一份。”


    說完,張樂行一甩袖子,轉身出了帳篷。


    趙木成站在原地,瞅著那晃動的帳簾,臉上那層冷色慢慢褪了下去,換成了一種複雜的神情。


    趙木成早看出來了,張樂行這人,心裏頭隻有他的糧,他的隊伍。


    啥計劃,啥大局,啥弟兄情義,都比不上這些。


    關鍵時刻,張樂行隻會顧著自家那一攤子。


    既然張樂行急著去做替死鬼,那就去吧。


    該勸的勸了,該說的說了。剩下的,不怪他趙木成。


    趙木成對帳前的親兵吩咐了一句:


    “去,把木根叫來。”


    木根來得很快,一進帳篷,臉上就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眼窩子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大哥!俺聽說了!曾帥打下濟南了?真的假的?”


    趙木成點點頭,瞅著自己這個弟弟。


    幾個月下來,吃得好了一點,木根的身子骨不像從前那麽瘦弱了,臉上也有了點肉。


    “木根,”趙木成開口了,聲氣很沉,“大哥需要你替我去辦一件事。這件事,關係到咱北伐援軍的生死。也關係到咱這些弟兄能不能活著回去。”


    木根臉上的興奮一下子收住了。


    他站直了身子,瞅著趙木成,跟當初在東兩的時候一模一樣。


    “大哥,你說。隻要是木根能做的,豁出命來也去做。”


    趙木成瞅著他,心裏頭有點不得勁。


    這趟差事,險。幾百裏的路,一路上全是清妖的地盤,隨時可能撞上巡邏設卡的。萬一出了事,木根這條命就交代了。


    可趙木成沒法子。


    趙木功同王大勇都得留下帶兵,走不開。


    蘇天福剛投過來,還不能全信。隻有木根,是自家從東兩營帶出來的老弟兄,是能豁出命去辦這件事的人。


    趙木成壓低聲氣:


    “你聽好了。這些話,除了曾帥,誰都不能說。馬上飛也不能說。”


    木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裏沒有一點怕。


    “你去找馬上飛,叫他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帶你去濟南找曾帥。馬上飛路熟,騎馬快,有他帶你,能快不少。”


    趙木成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到了那達,你告訴曾帥,濟南就算是拿下了,也是死地。清廷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大舉來攻。叫他不必再做北渡黃河的姿態,把濟南讓給張樂行。張樂行那幫人,見了糧肯定舍不得走。叫他們在濟南替咱扛著清妖。”


    “咱來一出偷天換日,叫曾帥揮師回臨清,我在臨清等他。”


    趙木成說完,盯著木根問:


    “聽明白了麽?”


    木根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趙木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木根的肩膀:


    “路上小心。不到萬不得已,誰都不能說。馬上飛也不能說。”


    “大哥放心,俺曉得輕重。”


    木根轉身走了。走到帳篷門口,又回頭瞅了一眼,咧嘴笑了笑:


    “大哥,你等著俺的好消息。”


    說完,掀開簾子出去了。


    趙木成瞅著他的背影隱在帳篷外,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種機密事,隻能用自家最親的人。


    當晚,蘇天福也來了。


    蘇天福剛把自家的營地安頓好,就聽說了張樂行的命令,明天一早拔營,去濟南就糧。他一分鍾都沒耽擱,直接來找趙木成。


    “趙大哥,俺聽說了,張樂行要去濟南。俺們咋辦?”


    趙木成瞅著他,隻說了幾個字:


    “他們走他們的。咱不走。”


    蘇天福愣了一下,然後二話不說,點了點頭。


    “成。那俺也不走。”


    蘇天福現在隻想著這一樁事,跟著趙木成。


    至於糧不糧的,他不擔心。能打贏清軍,還怕沒有糧?


    那些老弱婦孺才怕沒糧,蘇天福手下這一千人,全是精壯,全是敢拚命的,走到哪都能搶到吃的。


    蘇天福站起身,對趙木成拱了拱手:


    “大哥,那俺回去歇著了。明兒個一早,俺帶人來營門口守著。”


    說完,蘇天福轉身走了,風風火火的,跟來的時候一樣。


    趙木成看著蘇天福的背影,忽然覺著,這個當初跟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莽漢,眼下倒成了撚子裏最可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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