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納鞋底打毛線的婦女湊成一圈,交頭接耳,扯著閑篇。


    “真的假的?吳大壯又離婚了?”


    “這都第三個了吧?”


    “那還能有假?我聽人說,田妮這回拿到回城調令了,打定主意要走。大壯他媽柴老婆子沒辦法,直接給她下跪,哭著求她留下來呢。”


    “嘖嘖,造孽啊!誰家姑娘嫁給他,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一個尖細的聲音插進來,說話的人嘴唇翻飛,滿臉都是幸災樂禍,正是二狗的娘劉桂花。


    “當初這城裏來的小妮子,不就是看中大壯人高馬大長得帥?以為他是個靠譜的,現在總算知道自己當初眼瞎了吧!”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傲氣十足:


    “當初要是答應嫁給我家二狗,現在日子能過得別提多滋潤。”


    “我跟你們說,我兒子今早跟他堂哥上山了,保準今晚能扛回野味吃肉!”


    劉桂花立刻往前湊了半步,屁股往石墩上挪了挪,壓低聲音,眼神裏半眯著:


    “我跟你們說個事,你們可別往外傳。我懷疑,小芳芳根本就不是吳大壯的種!”


    旁邊幾人瞬間來了精神,紛紛側耳。


    有人小聲追問:


    “你這麽一說,還真有一定道理。他前麵兩個媳婦,嫁過去都沒懷上,怎麽偏偏田妮懷上了?”


    劉桂花嘴角一撇,眼神往吳大壯家的方向瞟了瞟,伸手隱晦地指了指自己的褲襠,語氣篤定又輕蔑:


    “問題就出在他身上!那地方不行,細得跟牙簽似的。”


    “真的?”


    齊嬸子眉毛猛地一挑,眼睛瞪得溜圓,下意識捂住了嘴。


    “那還有假?”


    劉桂花壓低嗓子,故作神秘,


    “我家二狗聽別人說的!吳大壯常年酗酒,那地方早就被酒燒壞了,根本沒用!”


    她接著梳理脈絡,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


    “也正是因為那小妮子自己心裏有鬼,知道他不行,當初懷上孩子,心裏覺得虧欠他,才一直忍著不離婚。”


    “不然就憑大壯那臭脾氣,哪個女人能忍得了他磋磨這麽久?”


    “天爺呀!”


    齊嬸子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搖頭,


    “白長那麽高大的個子了,中看不中用。”


    劉桂花滿臉嫌棄,仿佛親眼見過一般,語氣刻薄:


    “個頭大有啥用?該壯的地方不壯,跟繡花針沒兩樣。”


    “我跟你們說,男人床上不行,心裏就自卑,脾氣鐵定暴躁。”


    “大壯動不動就喝酒罵人、耍橫發瘋,根源就在這兒!”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婦人都紛紛點頭,算是私下給吳大壯定了性。


    齊嬸子歪著頭琢磨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


    “你這麽一說,還真有道理。上次我家那口子無故跟我發火,我後來才想明白,就是前一晚沒順著他,心裏憋著氣呢!”


    她轉頭又替田妮惋惜:


    “說來說去,還是田妮太虧了。這批下鄉的知青裏,就屬她最勤快能幹,偏偏栽在了吳大壯手裏。”


    最外側一個豎著耳朵張望的婦人突然出聲,腳下偷偷踢了踢劉桂花和齊嬸子的腳背,眼神示意路口方向:


    “噓!別說話了!田妮過來了!”


    齊嬸子渾身一僵,立馬收了閑話,臉上飛快堆起尷尬的笑,朝著走近的田妮招手:


    “小妮子,這是往哪兒去啊?”


    田妮牽著五歲的小芳芳,腳步沒停,隻淡淡扯了下嘴角,沒接話。


    她聽力好,隔著十幾米就把這群人的閑言碎語聽得一清二楚。


    那些針對她、針對吳大壯、甚至牽扯到孩子的齷齪話,像細針一樣紮在心上。


    她懶得辯解,也不想摻和這些婦人的口舌是非。


    反倒是身旁的小芳芳,穿著一身嶄新的花棉襖,走起路來別提多高興了。


    小孩子心性藏不住事,她故意把兩隻手插進棉襖口袋裏,挺胸抬頭,盡量展示自己的新棉襖,一臉驕傲:


    “我們去奶奶家。”


    劉桂花見狀,眼珠一轉,當即陰陽怪氣地開口,語氣裏全是譏諷:


    “喲,又去奶奶家蹭飯打秋風啊?你爹呢?是不是又躲去哪裏賭博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婦人低低笑出聲,眼神裏的嘲諷藏都藏不住。


    吳大壯在生產隊的名聲爛到了骨子裏。


    酗酒、好賭、還是出了名的暴脾氣,打媳婦,早就成了全隊男人的反麵教材。


    誰家男人要是打媳婦、偷懶耍滑,旁人張口就罵:


    “你跟吳大壯一個德行!你就是他吳大壯的親兒子。”


    小芳芳聽不懂大人話裏的刺,沒聽出嘲諷,依舊仰著小臉,得意洋洋地反駁:


    “我爸爸去給我買肉吃了!我昨天還吃到雞肉了呢,可香了!”


    劉桂花抓住話柄,往前探了探身,語氣愈發刻薄,刻意帶節奏:


    “哦?吃肉?該不會是偷來的吧?”


    周圍的笑聲瞬間停了,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都清楚吳大壯的德行,這事也不是做不出來。


    田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她承認吳大壯滿身毛病,爛泥扶不上牆,但昨天那隻雞是實打實的正經來路。


    在這個年代,一旦被釘上小偷的標簽,全家都會被戳著脊梁骨過日子,往後在村裏寸步難行。


    丟了東西所有人都會先懷疑吳家,孩子長大了也抬不起頭。


    最讓她難忍的是,劉桂花當著孩子的麵造謠,刻意抹黑他父親,會扭曲孩子的心思。


    田妮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周身的溫和氣息一掃而空,眼神銳利地盯住劉桂花,聲音冷硬:


    “閉上你那張臭嘴吧!。”


    “他吳大壯偷過你家一針一線嗎?無憑無據就亂造謠,嘴巴積點德。”


    “死後要下八舌地獄的!”


    劉桂花壓根不怕她。


    田妮是外來的知青,無依無靠,男人也跟死了沒倆樣,還能在自己的地盤上翻了天?


    她抱著胳膊,下巴一揚,寸步不讓:


    “他是你男人,你當然護著他。我有沒有造謠,大夥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還用我多說?”


    田妮懶得跟她掰扯這些沒營養的廢話,用力攥了攥小芳芳的手,轉身就要走。


    可劉桂花今天擺明了要讓她下不來台,快步上前兩步攔住去路,臉上堆著戲謔的笑:


    “小妮子,我聽說你要跟大壯離婚了?你年紀輕輕帶著個娃,日子肯定不好過。”


    “要不這樣,嬸子給你說門親事?我有個侄子......”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眼神玩味:


    “就是腦子有點不太靈光,但是人老實肯幹,一點都不介意你帶個孩子!”


    “那就不用你費心了!。”


    突然,一道渾厚低沉、帶著山風粗糲感的男聲,驟然從路口炸響,硬生生打斷了劉桂花的話。


    眾人下意識抬頭望去,瞬間全都僵在了原地。


    村口土路的盡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男人滿身血汙,粗布褂子被暗紅色的血跡浸透,發絲上還沾著幹枯的草屑與泥土。


    他脊背挺直,肩頭扛著一頭體型龐大的成年野豬,野豬皮毛黝黑,獠牙外露,體重少說有三四百斤,四肢僵硬地垂在肩頭兩側。


    吳大壯就這麽扛著這頭巨大的野豬,腳步沉穩地走來,厚重的山腥、血氣混雜著泥土味,順著風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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