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個人沒有半點精氣神。


    一個個的褲腳沾滿泥濘雜草,衣衫被樹枝劃得破爛,肩膀垮塌,腦袋耷拉,走一步歎一口氣,渾身寫滿疲憊與沮喪。


    再看他們身上拎著的獵物,更是寒酸到了姥姥家,根本就拿不出手。


    有人腰間隻別著一隻小的灰鬆鼠,兩隻羽毛稀疏、沒幾兩肉的斑鳩;


    其餘幾人兜裏僅僅揣著兩三隻小野雀,所有獵物加在一起,連一斤像樣的肉都湊不齊。


    跟吳大壯肩頭那頭膘肥體壯、三百多斤的大黑野豬放在一塊對比,簡直就像是螢火對上皓月,差距之大,寒酸得讓人忍不住發笑。


    老槐樹下沉寂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壓都壓不住的哄堂大笑。


    此起彼伏的調侃一句接一句,句句都往劉桂花臉上戳。


    “哈哈哈桂花嫂子,你剛才吹上天的獵物在哪呢?就手裏這點零碎小東西?”


    “這怕給貓塞牙縫都不夠吧?”


    “我的媽呀,六個人折騰一整天進山,就拎回來這點玩意兒?我前幾天上墳路上隨手逮的田鼠,肉都比這一堆多!”


    “笑掉人大牙咯,腰間掛一隻鬆鼠也好意思稱老牌獵戶?這就是你天天掛在嘴邊,那個本事大的好兒子二狗?”


    “剛才話說得多硬氣,這會兒臉就有多火辣辣地疼,這下實打實被打臉,滋味不好受吧!”


    一句句嘲諷如同巴掌,一下接一下狠狠扇在劉桂花臉上。


    她臉上剛才強撐出來的傲氣,瞬間消散得一幹二淨。


    臉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慘白一片,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神死死盯著垂頭喪氣走過來的二狗六人,滿眼不敢置信。


    她不停在心裏念叨: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六個常年上山摸獸蹤的老手,六把獵刀、一張土銃,怎麽可能比不上一個連獵槍都沒摸過幾回的吳大壯?


    一定是他們藏了貨!要麽是怕村裏人眼紅,偷偷把大野豬藏在深山岩洞。


    要麽是提前繞路拉去鎮上黑市悄悄賣掉,故意空手回來糊弄自己!


    等二狗拖著沉重腳步走到跟前,劉桂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躁,猛地衝上前,一把死死拽住兒子的胳膊,眼神瘋急,壓低聲音急切追問:


    “二狗!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打到大肥野豬,偷偷藏在山裏了?”


    “還是怕旁人惦記,提前拉去鎮上變賣換錢了?趕緊跟媽說實話,別瞞著我!”


    二狗腦袋垂得更低,眼皮死死耷拉著不敢抬起來,嘴唇囁嚅著動了好幾下,半個字都說不出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一句話都辯駁不出。


    劉桂花見兒子悶頭不語,心裏最後一點僥幸徹底破滅。


    一把狠狠甩開二狗的胳膊,轉身瘋了一樣撲到領頭的王大山麵前。


    雙手死死揪住對方的袖口,情緒徹底失控,扯著對方不停追問:


    “王大山!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們一行人打到獵,故意瞞著我們母子,私藏獵物了?快點說清楚!”


    王大山被她猛地一拽,身形晃了一晃,滿臉苦澀無奈,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疲憊又無力:


    “桂花嬸子,不是我們藏貨,這幾日山裏下大雪,野獸的腳印都被蓋住了,我們六個人翻遍兩座山頭,隻逮到這點小玩意兒......”


    這一句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劉桂花心裏。


    前一秒她還趾高氣揚,篤定自家兒子一行人收獲能碾壓吳大壯,在全村人麵前大放厥詞;


    下一秒就被血淋淋的現實狠狠摔進泥地裏,臉麵碎得徹徹底底。


    周圍村民的笑聲越來越響亮,每一聲笑每一句調侃,都跟針一樣,一下下紮進劉桂花心口。


    站在老槐樹底下,全村男女老少全都看著她。


    她在感覺自己在全村人麵前,徹徹底底丟盡臉麵,羞憤難當的她,再也沒臉待下去了,轉身就走。


    回家的土路上,吳大壯和田妮並排往家裏走。


    山裏吹過來的風帶著一點血腥味,混著路邊草木的味道,氣氛安靜得有點微妙。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神色不對勁的田妮,開口問道:


    “我你帶著芳芳去我哥家做什麽?”


    田妮腳步頓了一下,耳朵熱著呢,剛才村口那些婦人調侃的話,她現在想起來都臉紅。


    她低下頭不敢看吳大壯,腦子裏不由自主就想起了早上的事,幾個小時前的畫麵一下子冒了出來:


    時間回到今天清早。


    天剛蒙蒙亮,田妮睡醒過來,下意識往旁邊一摸,被窩裏空空的,吳大壯早就不在床上了。


    要是放在以前,天一亮這人準得在床上折騰她,從來不管她願不願意。


    可這一天,一切都變了樣。


    昨天晚上他就老老實實的,對她客客氣氣,一點過分的舉動都沒有;


    今天早上又是悄無聲息出門,既沒出去喝酒,也沒去賭錢。


    他突然變得這麽克製,這麽溫和,田妮心裏又納悶又不安。


    突然,她心裏猛地一跳,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枕頭底下小芳芳的長命鎖。


    她趕緊伸手摸進枕頭夾層裏,指尖碰到那冰涼的鎖子時,懸著的心才落下去一半。


    把長命鎖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確認過之後這才重新放回去,心裏那塊大石頭才算徹底落地。


    她下床在屋裏轉了一圈,沒看見吳大壯。


    院子裏也是空蕩蕩的,就門口曬衣杆上晾著她和女兒的幾件衣服。


    視線落到最下麵那件貼身衣物上,田妮臉一下就紅了,又羞又氣,心裏卻還有點暖。


    她的貼身衣服,特別是那內褲,最終還是被吳大壯悄悄洗幹淨晾在外頭了。


    田妮站在院子裏,心裏亂糟糟的。


    她不知道吳大壯一大早跑哪去了,忍不住胡思亂想:


    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出去喝酒了?


    還是跑去耍錢了?


    可轉念一想,他的變化都是真真切切看得見的。


    不管他是真心悔改,還是故意裝出來的樣子。


    能從一個又賭又酒、動不動就打人發火的混賬男人,變成現在這樣體貼安分,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甚至暗自猜想,是不是他知道自己拿到了回城的名額,過幾天就要走,才故意收斂性子,想讓她走的時候心裏舒服點,少恨他一點。


    田妮輕輕歎了口氣,壓下心裏亂七八糟的想法,轉身進了廚房,打算給女兒做早飯。


    剛走進灶房,氣溫好像陡然一下子變暖和了。


    灶台上麵的鍋冒著白氣,明顯是有人早就燒過火了。


    田妮趕緊掀開鍋蓋,看清鍋裏的東西,鼻子一酸,眼眶當時就濕了。


    鍋裏熬著滿滿一鍋稠粥,米粒燉得爛爛的,米漿和米都融在了一起,最養胃,也最費功夫。


    鍋蓋上放著兩個相互扣著碗口的粗瓷碗,裏麵裝著醃鹹菜,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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