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開口。


    是赫連烈。


    他站在那裏,看著呼延灼,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末將願為狼神祭品。”


    呼延灼看著他。


    接著,跪了一片。


    “末將也願。”


    “末將也願。”


    “末將也願。”


    一個接一個,那些武將們跪下去。


    跪了一地。


    呼延灼站在那裏,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他忽然想笑。


    笑這些傻瓜。


    笑他自己。


    可他沒笑。


    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就算你們一個。”


    他轉身,走到帳中央,坐在那張狼皮椅上。


    “大祭司。”他開口。


    大祭司從陰影裏走出來,跪在他麵前。


    “王上。”


    “狼神祭,怎麽個祭法?”


    大祭司低著頭,聲音悶悶地從胸腔裏擠出來。


    “回王上,狼神祭是咱們北蠻最古老的祭祀。傳說狼神最初來到草原時,見這裏的人又弱又小,隨時可能被野獸吃掉,便把自己的力量分了一部分給人。人得了力量,就能殺野獸,能活下來。可狼神的力量不是白給的——每過一些年頭,就要還回去一些。”


    他頓了頓。


    “還的,就是命。”


    呼延灼聽著。


    “怎麽還?”


    “建祭壇。”大祭司說,“用三萬顆頭顱壘成。壘成之後,由王上親自點燃祭火。火燃起來的時候,狼神會聽見咱們的呼喚,會降下力量。那力量,能讓一個人——暫時成為狼神的化身。”


    “狼神的化身?”呼延灼的瞳孔微微一縮。


    大祭司點頭。


    “是。傳說三百年前,北蠻初代王就是靠狼神化身,一人一騎,殺穿北秦三萬大軍,直取中軍,斬了北秦主將。那一戰之後,北秦再不敢踏過邊界一步。”


    呼延灼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大祭司。


    “那初代王後來呢?”


    大祭司低下頭。


    “死了。”


    “怎麽死的?”


    “狼神化身……是要還的。”大祭司說,“借了狼神的力量,就得把命還給它。初代王殺了三萬大軍之後,回到家,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就再也沒醒來。”


    帳裏靜得能聽見心跳。


    呼延灼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帳頂那兩顆黑曜石狼眼。


    那狼眼在燈火下一閃一閃,像活的。


    “三萬條命,”他喃喃,“換我一條命。”


    大祭司跪在那裏,不敢接話。


    赫連烈抬起頭。


    “王上,您的命,比三萬條命值錢。”


    呼延灼低頭看他。


    看著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值錢?”他笑了,“我這命,值什麽錢?”


    赫連烈沒說話。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站起來。


    走到帳簾前,掀開一條縫。


    外頭黑漆漆的,風刮得正緊。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帳簾,轉過身。


    “傳令下去。”他說,“各營清點人馬。願意獻祭的,留名。不願意的——讓他們走吧。”


    大祭司愣住了。


    “王上,讓他們走?他們要是跑了,把咱們的虛實告訴陳玄——”


    呼延灼看著他。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麽虛實?”


    大祭司說不出話來。


    呼延灼擺了擺手。


    “去吧。”


    眾人退出帳外。


    帳裏又隻剩下呼延灼一個人。


    他坐回那張狼皮椅上,靠著椅背,閉上眼。


    耳邊是風聲,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時候在草原上放羊,羊被狼叼走,他追著狼跑了一天一夜,最後累倒在河邊。


    想起第一次殺人,是個北秦的斥候,二十出頭,和他差不多大。


    他用刀砍下去的時候,那人的眼睛瞪著他,瞪了很久才閉上。


    想起娶第一個女人的時候,那女人是他從南邊搶來的,哭著喊著要回家。


    後來不哭了,再後來給他生了個兒子。再後來死了,死在瘟疫裏。


    想起當上王的那天,他站在王庭最高處,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可現在——


    他睜開眼。


    帳裏還是那個帳,燈還是那盞燈。


    什麽都沒有變。


    可他知道,什麽都變了。


    十二州沒了。


    二十萬大軍就要兵臨城下。


    他隻剩八萬殘兵,和一座孤城。


    還有三萬顆願意獻祭的頭顱。


    三萬條命。


    換他一條命。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值嗎?”他問自己。


    沒人回答。


    隻有風。


    ……


    那夜,呼延灼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片雪原上。


    雪很白,白得刺眼。天很黑,黑得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他一個人,站在那片白與黑之間。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


    他隻知道,有東西在看他。


    從黑暗裏。


    從四麵八方。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東西——像是被什麽東西盯上了,躲不開,跑不掉。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黑暗裏傳來聲音。


    “呼延灼。”


    那聲音很輕,很淡,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可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耳邊說。


    呼延灼沒答。


    那聲音又說了一遍。


    “呼延灼。”


    這回他開口了。


    “你是誰?”


    黑暗裏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聲音笑了。


    笑聲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我是誰不重要。”那聲音說,“重要的是,你忘了東西。”


    呼延灼皺眉。


    “忘了什麽?”


    那聲音沒答。


    黑暗裏忽然亮起來一點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月亮落在水麵上,被風一吹就散了。可那光裏,有東西在動。


    像畫麵。


    像記憶。


    呼延灼看見——


    一座山。


    很高的山,山頂覆蓋著積雪,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


    山腳下,有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布衣,白布襪,站在那裏,看著山。


    看著看著,那人抬手。


    對著山,虛虛一抓。


    山動了。


    不是雪崩,不是滑坡,是整座山——從山頂到山腳,從表層到深處——都在動。


    像有什麽東西被從山裏抽出來。


    灰白色的光,從山體裏湧出來,流向那人的掌心。


    那光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最後凝成一團,落在那人手裏。


    是一塊石頭。


    石頭灰白,溫潤,像玉,又不完全像。


    那人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龍運……”他說。


    畫麵碎了。


    呼延灼站在那裏,渾身發冷。


    龍運。


    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他腦子裏。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三百年前,北秦開國的時候,有個老人幫他們打下了江山。


    想起那個老人後來消失了,消失了四百年,又忽然出現。


    想起那個老人叫陳玄。


    想起陳玄——也曾是他們北蠻的臣子。


    不,不是。


    陳玄從來不是誰的臣子。


    陳玄隻是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


    “龍運。”那聲音又響起來,“北蠻的龍運,在哪?”


    呼延灼的瞳孔猛地一縮。


    龍運。


    北蠻的龍運。


    凝在三塊蠻王令裏。


    呼延灼忽然想明白了。


    陳玄這三個月,七天收六州,兵不血刃——


    因為他手裏有東西。


    有讓那些守將不得不降、不得不死、不得不自焚的東西。


    那些守將,有的是呼延灼的心腹,有的是北蠻的老臣。


    他們不是怕陳玄。


    他們是怕陳玄手裏的東西。


    那東西,能要他們的命。


    能要北蠻所有人的命。


    “龍運……”呼延灼喃喃。


    那聲音沒有再說話。


    黑暗裏那點亮,慢慢暗下去。


    暗到最後,隻剩一點。


    那一點,像一顆星。


    像小時候族裏老人指著的那顆星。


    “狼神……”他喊。


    那顆星閃了一下。


    然後滅了。


    呼延灼從夢裏驚醒。


    他坐在那裏,渾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氣。


    帳外,天還黑著。


    油燈快滅了,火苗在晃。


    他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帳簾前,掀開。


    冷風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


    他沒躲。


    就那麽站著,看著外頭。


    外頭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可他看見了別的。


    看見了陳玄。


    看見了那三塊蠻王令。


    看見了他自己。


    一個忘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的蠢貨。


    “來人!”他喊。


    帳外立刻有人跑進來。


    “王上?”


    呼延灼轉過身。


    燈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沒了之前的疲憊,沒了之前的絕望,隻剩下一種東西——


    孤狼的絕境翻盤!


    “傳令。”他說,“各營將領,立刻來見。”


    那人愣了一下。


    “現在?”


    呼延灼看著他。


    “現在。”


    那人跑了出去。


    呼延灼回到帳裏,坐到那張狼皮椅上。


    他看著那盞快滅的油燈。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燈芯往上挑了挑。


    火苗亮了一點。


    他看著那點亮,笑了。


    笑得很輕。


    “陳玄……”他喃喃,“你拿走的東西,該還了。”


    半個時辰後。


    王帳裏又擠滿了人。


    這回沒人跪著,都站著。


    站著,看著呼延灼。


    呼延灼坐在那裏,看著他們。


    “方才我做了個夢。”他說。


    沒人說話。


    呼延灼繼續說:“夢裏有人告訴我,我忘了東西。”


    他頓了頓。


    “我確實忘了。”


    他看著那些人。


    “我忘了北蠻的龍運。”


    “龍運”兩個字出口,帳裏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口。


    “王上,龍運不是凝在蠻王令裏嗎?”


    是呼延山。


    呼延灼看著他。


    “對。”他說,“蠻王令。天令,地令,人令。”


    “天令在哪?”


    沒人答。


    “地令在哪?”


    還是沒人。


    “人令在哪?”


    靜得能聽見心跳。


    呼延灼笑了。


    “你們也不知道。”他說,“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來。


    走到帳中央,站在那裏。


    “那三塊令,是北蠻的根。根沒了,北蠻就沒了。”


    他看著那些人。


    “陳玄這三個月,為什麽打得那麽順?為什麽那些守將,有的降,有的死,有的自焚?”


    他頓了頓。


    “因為他手裏有東西。有能讓那些人不得不降、不得不死、不得不自焚的東西。”


    “那東西,就是蠻王令。”


    帳裏一片死寂。


    赫連烈上前一步。


    “王上的意思是——陳玄手裏有咱們的蠻王令?”


    呼延灼點頭。


    “對。”


    赫連烈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咱們……”


    “拿回來。”呼延灼說,“用狼神祭。”


    他看著那些人。


    “三萬顆頭顱,換一個狼神化身。狼神化身,殺一個陳玄,夠不夠?”


    沒人說話。


    可那些眼睛裏,有東西在亮。


    像火。


    像狼的眼睛。


    “夠!”


    有人喊。


    是丘獨眼。


    他那隻獨眼裏,亮得嚇人。


    “夠!”


    更多的人喊起來。


    “夠!”


    “夠!”


    “夠!”


    喊聲震天。


    呼延灼站在那裏,聽著那些喊聲。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想起族裏的老人指著天上那顆星,說那是狼神。


    想起他問老人:狼神會保佑咱們嗎?


    老人說:會。


    他那時候信了。


    現在,他也信。


    他看著那些喊著的臉。


    看著那些眼睛裏燃燒的亮光。


    然後他抬手。


    喊聲停了。


    “大祭司。”他開口。


    大祭司從人群裏走出來,跪在他麵前。


    “王上。”


    “狼神祭,什麽時候能準備好?”


    大祭司想了想。


    “三天。”他說,“需要三天。”


    呼延灼點頭。


    “三天。”他說,“陳玄還有兩天到。你隻有一天時間準備。準備好之後,還有一天,他正好到城下。”


    他看著大祭司。


    “來得及嗎?”


    大祭司咬了咬牙。


    “來得及。”


    呼延灼笑了。


    “好。”他說,“去準備。”


    大祭司磕了個頭,站起來,轉身跑出帳外。


    呼延灼又看向那些將領。


    “你們。”他說,“回去告訴手下的人。願意獻祭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就走。一個時辰之後,我派人在城門口守著,想走的人,趁早。”


    沒人動。


    呼延灼看著他們。


    “怎麽?不想走?”


    丘獨眼上前一步。


    “王上,末將不走。”


    赫連烈也上前一步。


    “末將也不走。”


    一個接一個。


    沒有人走。


    呼延灼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好。”他說,“那咱們就一起,拉個墊背的。”


    窗外,天快亮了。


    東方露出一線魚肚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那光從帳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亮痕。


    呼延灼看著那道亮痕。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陳玄……”他喃喃,“我等著你。”


    冀州城外,兩百裏。


    陳玄站在一處土坡上。


    他看著北方。


    那裏,是冀州的方向。


    風很大,吹得他灰布衣獵獵作響。


    他把玩著手中的一塊蠻王令,輕嗤一聲:“蠢貨!”


    而與此同時。


    另外一塊蠻王令亮起來了光,照在蘇清南那俊秀的臉龐上。


    棋盤上又是一字落下。


    若細看下來,那手絕殺正是大名鼎鼎的“黃鶯撲蝶”。


    它早就靜靜地立在那裏,等待著人去探索,去發現,就像那柄排名第一的“天”劍在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當主人握劍之時,便已是絕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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