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深處。


    那片混沌的灰緩緩流淌,像是亙古以來便如此,也將亙古如此地流淌下去。


    棋盤懸浮其間,白子三顆,黑子四顆,散落如星。


    白衣男子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顆白子上——


    那顆方才落下去、落在黑子旁邊的那顆白子。


    那顆白子,碎了。


    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淡下去,一點一點地消融,像一撮被風吹散的灰燼,悄無聲息,連碎片都不曾留下。


    那片落子的地方空空蕩蕩,仿佛從未有過什麽棋子落在那裏。


    白衣男子的眉頭動了一下。


    “兩劍……”


    黑衣女子沒有接話。


    她隻是看著棋盤上那顆消失的白子,看著那片空出來的地方,看著那幾顆還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


    她的手指擱在茶盞邊緣,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層薄胎青瓷,沒有端起,也沒有放下。


    白衣男子又說:“風劍,雨劍,兩劍齊出。他接住了。”


    黑衣女子開口:“不止他一個。”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


    那個白素,站到他左側,張開光翼,把一身修為盡數化作助力,渡進那杆槍裏。


    那杆槍亮起來的時候,連這片虛空都晃了一晃。


    “兩個人都留不住?”他問。


    黑衣女子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棋盤上那顆黑子。


    那顆裂了一道細紋的黑子,那顆屬於白素的黑子。


    那道細紋還在,可那顆黑子穩穩當當地落在那裏,紋絲未動。


    她忽然笑,她的嘴角雖隻是微微揚起一點弧度,但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流轉。


    “有趣!”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可她喝得很慢,很享受,像是在品一杯陳年佳釀。


    白衣男子看著她,“你好像一點都不急。”


    黑衣女子把茶盞放下。


    “急什麽?”她看著那顆黑子,“跑不掉的……那顆棋子,還在棋盤上。”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見過那個人之後,反而更穩了。”


    白衣男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顆黑子上的細紋,方才還在,此刻卻淡了幾分。


    沒有愈合,卻穩穩當當,像是一顆原本搖搖欲墜的棋子,忽然生了根。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混沌的灰,“倒是那個人……”


    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拈起一顆黑子,在指尖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沒有落下去。


    “再等等。”她說。


    白衣男子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


    虛空深處,又安靜下來。隻有那片混沌的灰,還在緩緩流動。


    ……


    心意天地崩塌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那些倒懸的山川從頂端開始龜裂,裂紋如蛛網般蔓延,整座山體碎成千萬塊巨石,巨石又碎成碎石,碎石碎成齏粉,最後化作漫天煙塵。


    那條蜿蜒的河流早已蒸騰殆盡,隻剩河床上一道淺淺的水痕,此刻那水痕也幹了,河床開裂,裂成無數細碎的土塊。


    那座巍峨的殿宇轟然倒塌,金瓦碎裂的聲音像是千萬隻瓷碗同時摔在地上,朱柱折斷,橫梁墜落,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土。


    隻有那座小院還完好。


    石桌還在,石凳還在,那壺涼透的茶還在。


    蘇清南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


    白素站在他對麵。


    世界在坍塌,而他們卻在看著彼此。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石桌,隔著那壺涼茶。


    “我要走了。”白素說。


    蘇清南沒有挽留。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那張和白璃一模一樣的臉。


    白素忽然說:“白璃在你身邊,我很放心。”


    她頓了頓。


    “可你身邊,不隻有白璃。”


    蘇清南沒有說話。


    白素又說:“那些人的棋子,不止我一個。”


    蘇清南的眼神動了一下。


    白素看著他。


    “你不好奇那些人是誰?”


    蘇清南說:“你會說的。”


    白素愣了一下。


    這句話,她上次見他時,他也說過。


    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語氣,仿佛他早就知道她遲早會說。


    她忽然笑了。


    “等你打到乾京,打進那座皇宮,坐上那把椅子,你就會知道。”她說,“那些人,藏不住了。”


    蘇清南看著她。“你這是在幫我?”


    白素搖了搖頭。“我在幫我自己。”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天,“那盤棋,我不想當下棋的人了。我想做那個掀棋盤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著蘇清南。“可掀棋盤,需要力氣……我沒有那份力氣,但……你有!”


    蘇清南沒有說話。


    白素也不需要他說話。


    她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落下,她的身影淡了幾分。


    “蘇清南,”她說,“答應我一件事。”


    蘇清南看著她。


    白素說:“再見之時,別心軟,一劍殺了我!”


    蘇清南的眸光一沉,似乎明白了白素接下來想要做什麽。


    他點了點頭。


    白素又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她的身影幾乎透明了。


    “下次見麵,”她說,“我告訴你所有事。”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散了。


    散成無數道淡淡的白光,那些光飄散在這片崩塌的天地間,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


    隻剩蘇清南一個人站在那裏,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小院裏,站在那張石桌前,站在那壺涼茶旁。


    他低下頭,看著那兩隻杯——


    一隻他喝過的,一隻白素喝過的。


    杯裏都還剩著半盞涼茶。


    他端起自己那杯,將殘茶潑在地上。


    茶湯滲進石縫裏,滲進那些龜裂的紋路裏,滲進這片正在死去的心意天地裏。


    然後他放下杯,轉身,往外走。


    走出小院的時候,那座小院也塌了。


    石桌碎裂,石凳傾倒,那壺茶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他沒有回頭。


    營地裏,那些兵卒還保持著被定住時的姿勢——


    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握著刀,有的張著嘴。


    白素離去的那一刻,定身便解了。


    那些火把重新搖曳起來,那些炊煙重新飄動起來,那些兵卒大口喘著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


    陳兩儀站在帥帳前,臉色發白。


    他看見蘇清南從黑暗裏走出來,看見他一步一步走回來,看見他臉上那種平靜得可怕的表情。


    “王爺……”


    他開口。


    蘇清南擺了擺手。“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拔營,南下。”


    嬴月怔了一下。


    “王爺,方才……”


    蘇清南沒有解釋。


    他隻是走進帥帳,帳簾在他身後落下。


    嬴月站在那裏,看著那扇晃動的帳簾,沉默了很久。


    現在的她,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和他並肩的資格。


    現在唯一能靠近他的,也就隻有她這副身體了。


    嬴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修長的美腿,喃喃道:“他似乎……很喜歡本宮這雙退呢……”


    ……


    大軍繼續南行。


    走了三天,到了禹州地界。


    禹州在大乾腹地,不算大州,也不算小州,普普通通,和天底下大多數州府一樣。


    有城,有牆,有守軍,有百姓,有茶樓酒肆,有販夫走卒,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尋常日子。


    可此刻,這座城不對勁。


    城門開著。


    大開著,像是張開的大口,等著什麽東西往裏走。


    城頭沒有守卒,城門口沒有兵丁,連個問話的人都沒有。


    隻有風,從城門洞裏灌出來,嗚嗚地響,像是這座城在歎氣。


    嬴月勒住馬,看著那座城。


    “空城計?”


    嬴月撇頭看著蘇清南說道。


    蘇清南沒有答話,隻是看著那座城,看著城頭,看著城門洞裏那片深深的黑暗。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忽然,城裏傳出一道琴聲。


    那琴聲很輕,輕得像是風,可它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


    那調子不急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又像是在等一個很久遠的人。


    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響到最後,整座城都在跟著那琴聲顫動。


    然後,城頭上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布衣,手裏搖著一柄羽扇,扇子也是舊的,扇麵上的羽毛掉了幾根,露出底下的竹骨。


    他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大軍,看著那些火把,看著那些甲胄,看著那些刀槍。


    他臉上沒有害怕,沒有慌張,隻有一種很淡的東西。


    是平靜!


    他坐下了,就坐在城頭那麵殘破的旗幟下麵。


    把那柄琴擱在膝上,十指落上去,又開始彈。


    這一次彈的,不是方才那支曲子了。


    這一支曲子,更慢,更輕,像是在問什麽。


    蘇清南聽著那琴聲,聽著那支曲子,聽了很久。


    然後他翻身下馬,往城門走去。


    嬴月喊了一聲,他沒有回頭。


    他隻是往前走,走進那座城門,走進那片黑暗,走進那琴聲裏。


    城頭上,那人還在彈。


    十指翻飛,快得隻剩殘影。


    可那琴聲不疾不徐,清澈得像山澗裏的水,流過石頭,流過青苔,流過那些枯了又榮榮了又枯的草木。


    蘇清南走到城下,停住,抬起頭看著城頭那個人,看著那柄琴,看著那柄羽扇。


    那人也在看他,十指沒停,琴聲沒斷。


    那雙眼睛是褐色的,很淺的褐色,像是秋天落盡了葉子的樹林,幹淨,通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


    琴聲停了。


    那人把琴擱在膝上,站起來。


    站在城頭,站在那麵殘破的旗幟下麵,看著城下那個玄色身影。


    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北涼王,別來無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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