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陰冰宮的長路最是磨人。


    這裏沒有晝夜更替,也沒有四時流轉,千萬年的風雪堆在長廊裏外,把光陰熬得寡淡,把人心浸得沉靜。


    三人步履輕緩,落雪無聲。


    蘇清南在前領路,步伐從容穩沉,不見半分趕路的急切。


    曆經紅塵大夢與天道棋局,還有生死取舍之後,他的心性早已洗去那股淩厲深沉,多了幾分山河沉底的平和。


    白璃居中而行,道心澄澈,神思內斂。


    她依舊恪守著無情道的本心,喜怒不形於色,心緒不起波瀾。


    可唯獨落在前方那道落雪背影上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地流連片刻。


    世間萬般安穩皆有來由,唯獨這份對陌生人的踏實無根無據,無跡可尋。


    白璃不知為何,一路行來心底那點淺淺的悸動與安穩揮之不去,避之不及,像落雪落進寒潭,無聲無息卻實實在在沉了底。


    以前她尚且還能克製,卻不知為何突然難以自抑。


    末尾的唐呆呆攥著白璃的袖口,小腳步噠噠輕踏薄雪,乖乖跟著前行。


    孩童心性純粹,看不懂大人之間無聲流轉的羈絆,隻盯著沿途不停飄落的白雪,偶爾抬眸望一望兩側剔透冰壁,滿心都是簡單的歡喜。


    長廊幽深百裏,冰層疊疊,寒氣浸骨。


    越往冰宮腹地深入,周遭的風雪便愈發凜冽,空氣中漂浮的細碎寒罡也愈發濃鬱。


    幻境崩塌殘留的時空餘威蟄伏在冰層縫隙之間,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藏殺機。


    蘇清南眼底始終凝著一絲淺淡的戒備。


    天外棋局落幕,人間幻境歸墟,可此方天地的殘局尚未徹底了結。


    天道餘威不散,幻境碎氣未消,極北昆侖的至寒絕地從來不會給路人半點溫情。


    果然,下一瞬,整片沉寂的冰廊驟然一寒。


    不是尋常風雪的冷,是徹骨封魂、鎖壓神魂的死寂大寒。


    兩側厚冰驟然震顫,哢哢的碎裂聲密密麻麻響起。


    細微冰裂瞬間蔓延整麵冰壁。原本澄澈通透的冰層之下,無數漆黑暗影悄然湧動,無聲無息凝聚成型——


    是幻境殘留的弑心寒影,是紅塵煉局破碎後被天道規則遺棄的殺伐餘孽。


    無形無質,藏身冰寒,最善突襲噬神,專破修士道心。


    數以十計的寒影衝破冰層桎梏,不帶半點風聲,直奔三人而來。


    最前方數道漆黑寒影速度最快,舍棄前路的蘇清南,盡數掠向中間的白璃與身後的唐呆呆。


    寒影噬神,優先侵襲道心澄澈神魂純粹之人。


    變故突生,風雪驟停。


    白璃神思瞬間歸位,道心凝練,手中的霜劍已然凝起清冷道韻,欲抬手禦敵。


    可有人比她更快。


    蘇清南原本緩步前行、身姿鬆弛,此刻驟然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道韻轟鳴,沒有山河傾覆的殺伐異象,隻是一步橫移,快得超出肉眼捕捉的極限。


    方才還淡然沉穩步步從容的人,眼底所有平和淡漠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理解的緊繃與淩厲。


    那是刻進骨血的護持,是無需思索的本能,是藏在七年沉默光陰裏從未對外言說的惦念。


    他甚至來不及權衡局勢,來不及思慮利弊,眼裏與心裏,還有本能裏,隻剩一個念頭——


    護她周全!


    一瞬之前溫潤平和的氣場盡數斂去,一身曆經屍山血海的殺伐戾氣驟然綻放,壓得周遭寒罡簌簌潰散。


    他身形穩穩橫擋在白璃身前,脊背如山,替她隔絕所有撲麵而來的漆黑寒影。


    抬手之間,掌心龍運雷霆驟然迸發,銀白雷光裹挾浩然正氣精準掃出,劈裏啪啦的雷光炸響,撕碎滿宮死寂。


    那些足以撼動道心侵蝕神魂的弑心寒影觸之即潰,瞬間化作漫天細碎黑煙,消融於雷光正氣之中。


    全程不過瞬息之間,危機驟起,危機驟滅。


    冰廊重歸寂靜,隻剩未散的雷氣餘韻與緩緩飄落的碎雪。


    白璃抬眸,望著身前挺拔寬厚的背影,心頭微震。


    她見過他以前臨危禦敵,皆是從容不迫順勢而為。


    從未有人像這般,不顧自身氣機損耗,不問敵我強弱,不顧局勢凶險,第一時間以身相擋,本能護她。


    唐呆呆徹底看呆了,小丫頭睜著圓圓的烏眸,一動不動盯著蘇清南的背影,小嘴巴微微張著,忘了眨眼,忘了呼吸。


    她從前也見過蘇哥哥打仗,見過他安安靜靜溫溫和和的樣子,卻從未見過方才那般模樣。


    平日裏溫潤淡漠的人,方才眼裏的緊張快要溢出來了。


    明明壞人是朝著兩個人衝過來的,可蘇哥哥第一時間隻擋在了阿璃姐姐身前,半點沒顧自己。


    小孩子心思純粹,最懂誰最上心,誰最在乎,懵懂的小心思裏悄悄記下了這一瞬的異樣。


    蘇清南擊退寒影之後,周身淩厲殺伐瞬間收斂,快得仿佛方才的緊繃與慌張從未出現。


    他沒有回頭誇耀半句,也沒有解釋半分,隻是側身淡淡看向白璃,聲線平穩無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鬆:“無礙。”


    短短兩字,是確認,也是安撫。


    白璃輕輕頷首,壓下心底紛亂的心緒,可聲音還是出賣了她:“殘餘幻境煞氣,藏於冰隙,確實凶險!”


    蘇清南瞥了一眼,隻見她耳尖那點尚未褪去的溫熱悄悄出賣了心神不寧。


    他亦不敢再看,接話說道:“餘孽未清,還有殘存煞氣蟄伏,聯手速戰,盡早過境。”


    白璃應聲:“好!”


    沒有多餘寒暄,二人無需磨合,無需商議,默契得不像話。


    一人身負浩然龍運,殺伐正大,可鎮諸天邪祟。


    一人身懷溟妖道韻,道心澄澈,可破虛妄弑念。


    一剛一柔,一正一清。


    蘇清南踏步前行,龍氣覆體,雷光流轉,主動引動冰層深處所有潛藏的寒影煞氣,盡數聚於身前正麵碾壓殺伐。


    龍運浩然克製一切虛妄邪祟,但凡寒影近身皆被雷光碾滅,毫無還手之力。


    白璃緊隨其後半步,道韻輕揚,清光漫身。


    她不搶鋒芒,不奪攻勢,隻默默查漏補缺。


    那些漏網的細碎寒影與藏於死角的弑心煞氣,盡數被她消融淨化,不留半點隱患。


    她目光始終落在蘇清南周身,留意著他氣機起伏。


    但凡察覺他稍有損耗便悄然提速清剿周遭煞氣,替他分擔前路壓力。


    無聲的體諒,默默的分擔,藏在並肩禦敵的分寸之間。


    蘇清南心神通透,如何感知不到身後人的小動作。


    他知曉她的心思,知曉她的體貼。


    七年幻境朝夕相伴的默契早已刻入神魂,哪怕記憶清零,過往塵封,並肩對敵的信任與體諒依舊根深蒂固。


    他沒有點破,隻是悄然收斂幾分殺伐力道,放緩攻勢,配合著她的節奏,穩穩清盡整片長廊的殘餘煞氣。


    唐呆呆乖乖站在後方安全之地,小手緊緊捂著嘴巴,安安靜靜看著兩人並肩作戰。


    風雪漫天,雷光細碎,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配合得天衣無縫,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小丫頭似懂非懂地覺得,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整個冷冷的冰雪世界都變得安穩又好看。


    半炷香後,整片冰封長廊的潛藏煞氣與弑心寒影盡數清剿幹淨。


    周遭天地重歸沉寂,寒風徐徐,落雪簌簌,再無半分凶險氣息。


    二人同時收力,氣機歸穩,沒有相視誇讚。


    可心底深處早已悄然漾開層層漣漪。


    經此一役,他們二人的關係似乎又變扭了幾分。


    ……


    不知行過多少冰階,穿過多少霜廊,前方豁然開朗。


    一處天然冰窟出現在風雪盡頭,冰窟開闊幹燥,避開了外界凜冽風雪。


    洞內冰層澄澈剔透,凝結霜花,比長廊之中溫暖安穩數倍,恰好是一處絕佳的歇腳之地。


    而就在冰窟正中一方凸起的冰台之上,一幕景象讓蘇清南腳步驟然頓住——


    層層疊疊的寒冰之中,靜靜封存著一枝桃花。


    不是盛放爛漫的模樣,隻是一枝瘦細枝幹,帶著幾片零落桃葉,幹幹淨淨,清清淡淡。


    是紅塵幻境南城小院裏,那棵歲歲盛放、伴他七年晨昏的桃樹遺枝,是幻境崩塌、歲月歸零之時唯一遺落人間的舊物。


    所有無人知曉的溫柔與犧牲,所有封存心底的虧欠與相思,盡數濃縮在這一枝冰封桃花裏。


    萬千心緒驟然翻湧,蘇清南立在原地,久久未動,漫天落雪與滿宮寒寂,還有一路風霜,盡數成了背景。


    他眼底所有的平和與淡漠,還有沉穩,盡數褪去,隻剩極致的溫柔與悵然。


    這是獨屬於他一人的舊物,獨屬於他一人的七年過往。


    良久,他緩步上前,指尖輕抬觸碰到冰涼冰層。


    力道輕柔,小心翼翼,生怕折損半分枝椏,驚擾半分舊夢。


    溫和道韻緩緩流淌,悄無聲息化開包裹桃枝的寒冰,幾聲輕響,冰層剝落,那枝完整的桃枝靜靜落於他掌心。


    枝幹溫潤,餘韻尚存,還帶著幾分幻境小院的煙火暖意,抵得過這冰寒。


    蘇清南垂眸,指尖一寸寸細細摩挲枝幹紋路,眉目溫柔得不像話。


    山河風霜壓不垮的眉眼,殺伐亂世練出的冷硬,在此刻盡數柔軟。


    這一幕太過安靜,太過溫柔,太過不同。


    白璃站在身後,靜靜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難得失態的溫柔,心底莫名一緊,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與酸澀。


    她沉默片刻,終究輕聲開口,語聲清淡:“這枝桃花,有什麽來曆?”


    蘇清南指尖微頓,握著桃枝的手輕輕收緊。


    他抬眸望向冰窟之外漫天風雪,眸光悠遠,似穿透冰雪望回了那七年紅塵小院。


    沒有長篇大論的過往,沒有深情款款的追憶,隻是淡淡一句,輕如晚風,沉如山海:“故人所種。”


    短短四字,囊括七年歲月,藏盡半生虧欠。


    他不願多提,不是不願言說,是那七年悲歡太沉,那故人犧牲太重,旁人聽不懂,也不必懂。


    白璃聞言很識分寸地沒有再追問,可目光落在那枝清瘦桃枝上卻再也挪不開。


    心底無端冒出一個極其荒唐、極其縹緲的念頭——


    朦朧,虛幻,無根無據。


    她好像也親手種過一棵桃樹,好像也在桃樹下待過無數晨昏,看過無數次花開花落,等過無數次風雪歸人。


    可她想不起來,半點畫麵沒有,半點記憶不剩,隻剩心底淺淺的熟悉與空落,揮之不去。


    這枝普通的桃花於她而言陌生至極,卻又熟稔入骨,心底的空落感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蘇清南收回遠眺的目光,轉頭看向她,眼底溫柔已然斂去,重歸平和,隻是握著桃枝的指尖依舊帶著未散的溫熱。


    “風雪漸大,大家都累了,先在此歇腳,休息好再尋玉芽。”


    白璃輕輕點頭:“好!”


    唐呆呆早已累得小臉紅撲撲,乖乖跑到冰窟角落盤腿坐好,抱著膝蓋打哈欠。


    冰窟內外風雪呼嘯,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與凶險。


    洞內安穩靜謐,隻剩風雪穿洞的輕響與三人淺淺的呼吸聲。


    蘇清南靜坐一隅,掌心始終握著那枝桃枝,閉目養神,心緒卻飄回了那場落幕的大夢。


    七年朝夕,曆曆在目,他記得燈下縫衣的人,記得登高望遠的人,記得以身殉局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寒氣漸濃,蘇清南睜開眼,正巧看到白璃那清亮的眸子正好奇地盯著他。


    見蘇清南醒了,白璃歪頭一笑。


    起身,一步步朝他靠近。


    ……


    (感謝讀者“婉寶最好”送來的大神認證,晚點會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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