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次的經驗,正式進入青丘之間我又給亡春暉上了一次妝。當然,這次的心態和第一次不同了,雖不確定究竟是哪裏不同,我化妝的手法比第一次要大膽的多。


    濃眉被刮成細柳,薄唇被塗成了厚厚的兩坨紅粉,臉頰處,鼻端處,染上了大小不一的兩枚黑痣。


    第一次如果還說的上嫵媚,這第二次則萬萬全全像是錯投了豬胎的女子,麵無表情不再是冷酷,而是憨傻癡呆,讓人不自覺能聯想到這張臉流口水的畫麵,可謂生動有趣。


    在場的人大都努力憋著笑,也有師父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放聲大笑,也有我和亡春暉本人這樣的,毫無情緒,甚至帶了些微再自然不過的理所當然。


    我很好奇,這麽多熟人看著他怎麽能坦坦蕩蕩的任我宰割,連形象什麽的都不在乎了?亮晶晶的眸子裏甚至顯現了幾分無辜的神色,我有眼花了。


    再怎麽帥的人,給我描一描我都能保證他醜到連親娘都認不出他,可眼前這個醜的連親娘都認不出的人我卻還是克製不住自己去喜歡。


    兔子,性本jian。


    我們一行人直奔了兔族老窩,這地方還是我離家後第一次來。


    上次來青丘學法術的時候是一個人,所以沒敢過來。這次,一幹有關係沒關係的都來了這裏,我才覺得沒什麽好怕的。


    最喜歡滿院子青草,院子的四角也學著別家種了幾片桃樹。暮春時節,桃花落了滿地,枝頭新翻的綠芽同地上的嫩草差不多顏色,看起來一樣有食欲。


    原來這裏就是我家?看起來沒我想象那麽糟。


    穿的花枝招展的閻羅王在院子裏施法,其他人就圍在他身邊目不轉睛神色肅穆的看著。起初我也覺得他周圍發出的暗影光圈很漂亮很神奇,看得久了一直是重複的光影,著實無趣,我打著哈欠往幾步遠的木屋走去。


    木屋很大,是個大半圓的形狀,兩層。一級竹台階上了第一層,光腳踩在竹板上很涼,“嘎吱”聲像踩在了常年不化的厚積雪上。走進屋子裏撲麵而來的青草氣,桌上的水,盆草,稀稀落落的放著,依稀能看出之前住在這裏的人忙碌生活的場景。桌子周邊都很幹淨,像是有人經常打掃,也許是鄰居?看來兔子一族的人緣還不錯。這是個愛好和平的家族,這一點從我身上就能看出來。


    二樓是一排一排小房間,房門鎖著,中間悠長的木廊光滑明亮,拉出我長長的倩影。這裏死了很多人,隻剩下遲到的我,安靜的走安靜的看。


    等他們都回來了,我也不會融入這裏吧。


    我在半圓長廊盡頭的窗台上坐著,空氣裏腐化的氣息越來越薄弱,青草香越來越濃鬱,看著底下施法的某人,想是勃勃生機快要恢複了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當空掛,長廊燈台上暗黃的燭火燃起。


    我終於在寧靜的夜裏聽到了生命喧囂的聲音。


    原本空曠的院子活躍著一群嬉戲的人,身後的排排房間開關門的聲音也是此起彼伏。


    有隻模樣甚小的小白兔跳到我垂在地板上的腳邊,我正笑著想要抱她起來,她居然變化成了一個小女孩,隻剛剛夠得著窗台麵的個子,紮了兩條豎起的羊角辮,水汪汪的大眼睛閃著漆黑夜裏淺淺的月輝。


    “哇,厲害!你這麽小就可以變了?!”我驚奇的對她豎起大拇指。難道亡春暉不僅把他們變了回來還讓他們變得厲害了,我記得我以前沒這麽厲害的啊。改天跟他商量商量,給我升個級。


    “姐姐,我可以變身但上不去窗台。”小兔子嘟著嘴朝我伸出雙手,示意我將她抱上窗台。


    我看著院子裏施法的人都不知所蹤了,就將她抱上來一起坐著,兩隻腿彎起來護住她,“好玩兒嗎?小孩子一個人不要來這裏,掉下去就麻煩了。”


    “好玩!姐姐,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坐著,娘親不會找你嗎?快到睡覺的時間了。”


    聽她奶聲奶氣的叫我姐姐,想到那日小布穀也是這樣,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麽一點做姐姐的天賦,喜滋滋的在她的小臉蛋上“吧唧”了一口,“姐姐的娘親大概是忘了姐姐了,不過沒關係,姐姐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娘親來管了。”


    “不會忘的!族長夫人的女兒幾百年前就不見了,可是族長和族長夫人到現在都還記得,每天都會找她。說不定姐姐的娘親也在找你哦!”小兔子揉著胖墩墩的小手,耳朵突然抖了抖,“姐姐,我要回家了,娘親在叫我。”


    我笑笑沒說話,抱著她下了窗台,“姐姐送你回去吧。”


    一大一小牽著手,這樣的身高差會不會更像娘親和寶寶?嘻,哪天我也要成為這樣一個小孩兒的娘親啊,想想居然覺得是件很不賴的事。


    送走了小兔子,還在糾結她說的那些話。她口中的族長和族長夫人應該就是我的......娘親?爹爹?噗,為什麽會覺得異常別扭,果然是離家久的孩子,親情什麽的真的不大適應。


    不過,隻是見一麵應該沒關係吧。


    我不會貪戀家的溫暖,不會舍不得這裏的院子和這裏的人,也不會舍不得這裏肥肥嫩嫩的青草。


    “可要本王帶你去?”


    黑暗的院角,冷不丁響起一陣熟悉的聲音。


    “好啊,大恩人。”我趕走心頭多餘的思緒,突的笑出聲。為什麽笑,我也不知道。


    “你叫我什麽?”他從黑暗裏瞬間移到我身邊,言語間掩不住激動。


    我納悶道:“大,大恩人啊,怎麽了?”


    他愣了愣,淡淡笑道:“沒什麽,走,我帶你去見見他們。”


    “......”為嘛最近總是有這麽多的莫名其妙,我是真想知道他剛剛到底笑什麽,激動什麽,還是聽錯了什麽?


    大恩人,他到底聽成什麽東西了!


    不等我連珠炮一樣的問題問出來,我就置身於一間木屋裏。


    而這木屋,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小孩子的木馬,小孩子的雙麵鼓,小孩子的鈴鐺......


    好像很久以前我就是這裏的一個小孩子。


    門被推開,走近兩個年長的人,一個是我的娘親,一個是我的爹爹。難得我居然能一眼認出來。


    看到屋子裏的我們,他們也是一樣的震驚:“你是......一一?!”


    看,血濃於水不是假的。


    可是我卻沒有一點點想要母子相認,一家團聚的幸福衝動。


    我冷靜淡漠的微笑:“兩位前輩好,我是一一的朋友。”我料定自己的模樣經過冰寒之氣的洗禮絕不是那樣容易就辨認出的,他們隻是心急於內心。而且,我用了“前輩”二字,不帶任何色彩的客套和疏離。


    他們上下左右將我打量個遍,淡定了些許,族長說:“是我們盼女心切了。姑娘快請坐,我想請姑娘詳細談談一一的事,我和夫人已經找......”


    “不必坐了。”我忙打斷他,因為實在不想在這裏多聽到關於一一的事,在我看來,既然離開了,既然開始了全新的生活,便要完全脫離,彼此都要脫離。我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狠心,我隻想往前走,不往後看,更不要往後退,多一秒的留戀都是給未來多一份的尷尬,“一一過的很好,她得高人指點,修仙有道,成年之時便可升為上仙的門徒了。唯一一個顧慮就是二老,她希望兩位可以安心生活在青丘,年幼時的貪玩也終於告一段落,不必尋找,更不必掛念。這個,是她托我帶回來的。”


    是我自小帶在腳踝上的白玉鈴鐺。


    我拿出來交給他們,看到他們又哭又笑又喜又悲的樣子,覺得自己總算是了了件大事。滿屋子的不明氣息攪得我心生不寧,我扯著亡春暉的袖擺飛出了敞開的窗外。


    他在後上隱秘的山穀裏停下,我還記得,這是我們第一次躲藏的峽穀,四周的桃林掩映著穀裏潺潺流水。


    “為什麽不和他們相認?”他帶著我坐在流水邊突出的大石頭上,腳底落花在水裏打著旋流走。


    “好一幅落花流水圖啊!”我答非所問的看著流水遠逝,默了良久又道:“因為姑奶奶是個心狠的姑娘。”


    他不置可否,轉了個方向與我背靠背坐著,嘴裏若有似無的歎息溢出,像一片羽毛刷過我此刻萬分別扭的內心。


    月光還是很好,從穀底往上看,月亮像是盛開在謝了粉黛的枝頭上。


    我見他久久不說話,似是默認了我方才的回答,一時有些氣餒,“喂,你怎麽不說話了!你也認為姑奶奶心狠了?”怎麽能就這麽認定我是個心狠的姑娘,怎麽的也該為我辯解一兩句吧!


    “本王何時說過你心狠了?”他拖著濃重的鼻音笑道。


    “你那個未婚妻?”我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覺得話題轉的過快,話一出口就後悔不已,“我是說我不心狠,你未婚妻心狠?”雖自知前後邏輯難以銜接,但前一句確實是我近來最想問一句話。


    紅衣女子的出現,我就一直哽著這個問題,盼著他自己會突然在這個問題上多說幾句,卻不料我先忍不住了。


    他兀自又笑了一會兒,在我差不多不耐煩了準備炸毛的時候,他緩緩道:“哪裏有什麽未婚妻,本王累累一身仇恨,哪個女子有這般好膽量。絡緲是不周山的二公主,不久前才因個人原因成了本王的部下,我們隻是各取所需。”


    哦,原來紅衣服叫絡緲,原來她還是不周山的二公主,不過她為什麽要跟著冥界混?還要一起滅不周山?


    “二公主的個人原因是什麽原因?”難保不是想要成為冥界之後這種類型的原因。


    他突然仰著脖子大笑了幾聲,聲音裏的爽朗是我聞所未聞的,笑的連帶我也我全身痙攣。


    “你如此在意本王的事,本王可要誤會了。”


    “別多想,我可是一介婢女,哪能對您有什麽非分之想。我就是怕你被壞人迷惑受個什麽傷害,那我豈不是飯碗不保了。”我笑著還擊,盯著天上安靜的月亮,心想她一定很羨慕地上這一對深夜不睡嬉笑耍嘴皮子的人。


    “婢女就要有身為婢女的自覺,你不用多想,隻管服侍本王就好了。”


    我覺得和他說話好像從來不能占上風,他簡直比我那個無賴師父還要無賴,冥界有專門的口才師麽?


    “你整天呆在暗無天日的冥界,和鬼魂打交道,哪來這麽厲害的嘴皮子?”


    “鬼魂可不是那麽好對付的,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更貪婪。很久以前,本王還不是王,身邊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畢竟本王比你多活了幾千年。”


    他語氣淡淡的,提及回憶的時候,總能聽出他話語裏額外的憂傷,不屬於一個成年男子的憂傷,更像是一個男孩子的。


    我也有過小孩子的無助,茫然,獨自麵臨突發狀況的措手不及。


    可是都會過去,就像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擺脫了昔日種種。


    深夜忽有一陣勁風,那大概是春天最後一次與花的告別,花洋洋灑灑落了滿麵,滑落山澗,也或許與樹的相約,來年,它還會帶來一樹明媚芬芳。


    “桃花笑春風,亡春暉,你聽見沒有?你說它為什麽笑,盛開的時候笑,凋落的時候也笑,真是自戀又臭美的家夥啊!”我不了解他的過去,卻自以為未來的比過去的厲害。


    “因為它無憂無慮,不知疾苦。”他說這話的時候,伴著山間流水聲潺潺,像極了一曲琴音。


    那夜沒有美食,但有美男,美景,我早不知食物是什麽滋味,隻知道那夜飛舞消逝的桃花瓣很迷人,像我身邊的人一樣神秘。


    作者有話說:作者近來奮起了呢〒_〒......所以乃們敢不敢也活躍點點哩。坐等古劍奇譚〒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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