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燕妃如是說,不管是元眉還是洛天都麵露詫異。


    “母親!萬萬不可!”洛天出聲勸阻,“眉姑姑是您身邊的人,這麽些年來,您憐惜孩兒尚幼,割愛讓姑姑照料孩兒,可如今孩兒長大歸來,自當完璧歸趙,哪有依舊奪您所好的道理。”


    沒有元眉在身邊,燕妃固然在宮中撐到今日,日子也過得戰戰兢兢,是以如今縱然顏色依舊,但是那麵上的疲憊與蒼老之態,已經漸漸顯露。


    後宮中的三千佳麗,誰人不是機關算盡?有人謀取帝王心,有人謀取帝王情,送走孩子做質子之後,燕妃淡看一切,隻為生存尚且如此,如今洛天哪裏能繼續讓自己的母親這般辛苦?


    有元眉在身邊,自然比她一個人獨自強撐會好很多。


    然而他如此作想,作為母親的燕妃,又何嚐不是這樣?


    宮中汲汲營營的生活,哪及那份憐子心中苦?


    是以聽到洛天如此說,燕妃卻是搖了搖頭,對著自己的孩子道:“天兒,如今你方回來,在燕國根基尚淺,日後的路,還有很長很長,隻你一人,母親實在放心不下,唯有讓眉兒在你身邊,母親才能睡個好覺。”


    見洛天還要說什麽,燕妃先出聲問道:“難道你想讓母親日夜寢食難安嗎?”


    “母親……”洛天話被堵住,最終隻剩下一句輕喚。


    縱然分別十年,但按著母親對孩子的了解,燕妃知道自己已經說動洛天,緊跟著又轉向元眉,便要如前般行禮:“眉兒……”


    身子還未蹲下,話還未出口,便見元眉伸手扶住燕妃,目光沉靜地看著自己的主子:“娘娘不必多說,眉兒自當同前般一樣,盡心盡力輔佐殿下。”


    燕妃眼中噙淚:“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說著似是想起什麽,抬手輕輕撫上元眉鬢角的一縷淺白,“這麽些年,為了我們娘兒倆,苦了你了……”


    若是一個普通的婢子,到了年歲便可以按照宮製放出去,或與家人團聚,或尋一良人嫁娶生子,何至於這般在宮牆之內終老致死。


    “娘娘再莫這般,自打當初跟著娘娘的時候,婢子便一心隻為報娘娘活命之恩。如今這一切,都是婢子心甘情願的。且這些年,家中老父也多娘娘辛苦打點,日子才能過得比尋常好些。您的恩情至此,婢子自當盡心以報。”


    元眉說得極為懇切,便是聽在一旁的鸞歌耳中,也帶著幾分感慨。


    縱然因為前般種種,為她的機關算盡心存芥蒂,可卻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忠仆。


    然而,為什麽這樣一個忠仆,最後卻到了蘇月翎的身邊……


    鸞歌心中生疑,眼前的夢境也隨著她的疑惑而變化起來。


    帳暖紅羅,喜樂震天,一眼望去,隨處可見端著觥籌奔走的仆婢們。


    一個小丫頭因步履匆忙,在月洞門旁轉彎的時候差點撞在來人的身上。


    “小著點心。”


    幸虧那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小丫頭手中的托盤,才沒有讓她手中的東西灑落。


    “姑姑恕罪!”那丫頭看清來人,連忙退後告罪。


    眼前這人是殿下最信任的姑姑,萬萬得罪不得。


    因著是大喜的日子,元眉雖是不滿小丫頭毛手毛腳,最後卻隻是囑了聲“前麵貴客甚多,再不能這般慌亂,丟了殿下的臉麵”便揮揮手,讓她離開了。


    元眉此去的地方,不是旁處,正是婚房。


    如今殿下正在前院宴席之上招待賓客,後院的大小事宜,便少不得她多操一份心。


    因著當初齊國的時候,她是與洛天一道去的,所以齊國的長公主,對元眉來說也算是熟人。


    但此番成親之後,就算洛天再怎麽信任她,主仆依舊有別,皇子妃依舊是她的主子。


    元眉對這件事情想的很明白,所以在進入婚房前,先輕輕的叩了叩門,待裏麵有人來開門,她這才進入問安。


    來開門的是個眼生的丫頭,元眉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多想。


    長公主齊茗珞在齊國並不受寵,與她的弟弟三皇子齊明義向來在齊宮橫行來去,自然也是因為無人能管教,便是身邊的丫鬟婆子,都被長公主拿著鞭子攆走了。


    但是婚嫁之事,也是看國之體麵,所以長公主身邊的這幾個婢子看著甚是眼生,也不是沒有道理。


    走到屏風跟前,元眉福了福身子輕輕一拜:“夫人今日辛苦。前頭賓客甚多,楚國使臣到的晚了些,如今殿下正在招呼,隻怕一時之間還回不來,勞累夫人多後候些許時間。若是累了,可先在榻上歇息片刻,待殿下快來的時候,婢子再讓人喊您。”


    裏麵的人在紅帳之下,輕嗯了一聲,又道了聲謝。


    元眉聞聲,心中雖有些好奇齊茗珞並不是這般安靜的性子,但轉念一想,不管對哪個女子來說,新婚之日都是這般含羞帶怯,長公主如此倒也正常。


    這般想著,她又囑咐了屋內那幾個婢子幾句,又細心吩咐若是夫人餓了可以讓小廚房做些點心且先稍微墊一墊,等諸般事宜安排好後,這才俯身告退。


    接下來的事情,鸞歌再看不到,因為元眉辭別之後,便去了前院。


    但盡管如此,憑借當時在齊茗湘夢中所見的種種,她已經知道後麵發生了什麽。


    元眉走後,齊茗湘很快便失去知覺暈了過去,幾個丫鬟輕車熟路的將她移到了別處,等到她蘇醒的時候,那場大火已經燒得透徹。


    醺醉的少年皇子,在她的記憶中,已經慘死在那場大火之中,自此屍骨無存。


    緊跟著,便是齊楚聯軍,金戈鐵馬踏過燕都,自此燕雲十六州便被齊楚瓜分,所謂三國鼎立,再無第三國。


    然而此刻,鸞歌眼前,卻呈現出了所有人記憶中,不曾有過的一幕。


    攙扶著新郎官進入新房的,是兩個小廝,身後還跟著一直照看的元眉。


    不挑紅蓋頭,不喝合巹酒,不算真正的禮成。


    故而因洛天醺醉,他並沒有被直接扶到裏屋床榻之上,而是先放在了屏風外的軟榻之上先醒酒。


    “去,看看廚房醒酒湯熱備好了沒?”元眉對著其中一個小廝道。


    因為知道殿下今日肯定飲酒,所以廚房早就等著做醒酒湯,但若是做好了不飲一直溫著,又怕失了效用,所以宴席將散的時候,元眉才讓人去熬醒酒湯,誰曾想這個時候還沒有送來。


    待安頓好了洛天,讓他平穩地躺了下來,元眉便要去用熱毛巾給洛天敷額,這個時候她才想起,新房內竟一直沒有動靜。


    帶著幾分猶疑,她輕輕喚了聲“杏兒”,卻並沒有聽到回應,再喚“夫人”的時候,內裏更是沒有聲音。


    見狀,元眉再顧不得是否得到應允,便直直繞過屏風朝內看去。


    這一眼望去,原本鸞鳳飛舞的帳曼裏,哪裏還有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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