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去這般拒絕,倒是讓趙璟煊始料未及,不過聯想到那權昊同沈珵之間的關係,他也不由得多想了想,而後卻是更加上心了些。(..info棉、花‘糖’小‘說’)


    他換過衣裳便往前頭去,甫一進了便遭眾人一同行禮見過,隨後又是一番寒暄不提。


    王府這般雖稱小宴,規模到底不小,宴中趙璟煊淡笑以對,同方才在寶樓敘話的幾位並無過多眼神接觸,其後持續一個多時辰,賓主盡歡,前來之人大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趙璟煊淡笑環顧全場,心中略定。


    此番不僅桂林府中五品上官員盡數到齊,更有桂林府內外顯赫家族同西南十萬大山當中部族派人前來見過這位英王,趙璟煊對那自十萬大山而來的兩個部族略作留意,一名拉塔、一名固棵,恰巧正是昨夜蘭所提及之同瓦梯並列的幾大部族之一。


    趙璟煊猜想蘭之所以先夜獨自前來的原因,會否同這兩大部族也有幹係,但無處可問,便也暫且擱置一旁,同兩部族之人交談之時,也稍作留心。


    固棵族所派之人以一名女子為首,拉塔族則是一名男子,兩族來人皆是著大楚衣飾,行止有度,若非西南部族眾人相貌與大楚有所不同,尋常人一時之間也是難以分辨。


    沈珵這時候便是沒有再出來了,使趙璟煊心下稍安,而後見時候差不多了,便適時先行離了席。


    一走到外頭,趙璟煊閉了閉眼,才長出一口氣,徑自回了書房。他如今隻感渾身疼痛不已,如何也使不上力氣,但陶巡撫六人尚在書房候著,他便無論如何也需得重振精神,踏入書房,便又是那個目光平靜、淡笑著的英王。


    方才在染梅軒隻是粗略一試,趙璟煊先前暗許賀去使季哲明走訪各家,如今幾位盡數到了,本是不易,尚有猶豫也在情理之中;但經沈珵奉茶那麽一個舉動之後,陶巡撫原本尚在搖擺的決定已是定了下來,便令得其餘眾人紛紛應諾,如此格局已定,其後選在書房會見,便是正式商議了。


    前頭有人消息敏銳,見英王離席,隨後便有數人相繼離去,略作思索便是有所猜想,而後思及那幾人身份,身後考量便不由加深了幾分。


    連伯前來扣門之時,黃千戶之言話音方落,趙璟煊聽過連伯稟告前頭已散了,便點點頭示意知道了,而後回到當下,沉吟片刻道:“境內衛所屯兵不足一事,本王卻是從未想到。(.mianhuaang好看的小說上報朝廷之數目分明是尋常建製,既如此,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多出的那部分,是何去處?”


    方才六人將在廣西境內施行諸如稅收、軍製、朝廷管轄等條令粗略聽過,除黃千戶外,其他幾人並無異議。而黃千戶所言,恰是趙璟煊從未想到過的。


    廣西境內的衛所,幾乎每一處都是屯兵未滿,也即是說若有急召,實際聚集的兵力恐怕根本不能達到朝廷的要求。這些日子趙璟煊對於朝廷各項政策也有所了解,雖說如今新帝登基,但到底仍是沿用前朝舊政,家中獨子者若有餘錢可自行尋人替其徭役,家中多子者若長子服過徭役,則往後亦行此法。


    如今天下算是太平,其餘省份若服軍役也無大礙,不過南部靠海,廣西省份更是或有鄰國之亂,重重因由相疊,便成就如今這般景況。


    趙璟煊這麽一問,黃千戶也沒法答了,就轉頭看陶巡撫,趙璟煊便也隨之看過去,就見陶巡撫一抬眼,而後道:“正是權將軍。”


    等到幾人紛紛離去,書房之內已然點上了燈,趙璟煊支著額靠在那把可容納兩個他的梨花木大椅上,隻覺額間兩側鼓動不息,腦中一片空白。


    他雙目酸脹難耐,閉眼即有熱淚湧出,抬手欲胡亂抹去,卻被一手輕輕擋住,隨即有溫熱的帕子將他眼角淚水拭去,他一愣,抬手按住那隻手,使那存有溫熱水氣的帕子在雙眼處靜敷了片刻,隔著眼簾便覺那股酸脹的疲憊熨帖了幾分。


    “王爺午間膳時用得不多,如今該是餓了。”


    趙璟煊手放開,沈珵也隨之挪開了帕子,將其擱在一旁,側身站到趙璟煊身後,十指不輕不重地按壓趙璟煊額間兩側,動作輕柔,語氣亦是如此。


    趙璟煊複又閉上了眼睛,便幹脆將整個身體靠在了椅背之上,黑暗之中隻有額間十指的觸感最為清晰,他此時全然放鬆下來,睡意上湧,整個人幾乎就要睡過去。


    “本無此意,”周遭沉默片刻,而後趙璟煊道,“隻是聽你一言,方才有所感應。”


    他長出一口氣,睜開眼,沈珵便停下了動作,走到門邊,外頭慶來將門打開,呈上一個托盤,沈珵一手接過,一手將門掩上,複又回到趙璟煊身邊。


    趙璟煊將那碗看似尋常的瓷碗盯著,等到沈珵將它擱到了案上,才抬眼看他。


    “生辰之日,當食長壽麵。”沈珵輕聲道,他將銀著並攏遞與趙璟煊,而後退到一旁,是平日慶來所在的位置,“王爺請慢用。”


    這話他今日說了兩回,而趙璟煊聽過兩回,卻有相同之心境。


    生辰之日吃長壽麵這一說法,他往日雖有所聽聞,但自己到底是沒有吃過的。自小到大,他生辰之宴每回必然是盛大無比,理所當然的,這一碗小小的長壽麵與之相比,便是微不足道的了。


    而他之母妃貴為皇貴妃,自然是不會記得這般小事,宮中一應事務俱有定製,而敵手加害手段亦是層出不窮,趙璟煊雖是不知,但他身邊的嬤嬤丫頭即便曾有過這般心思,在宮中也是不敢妄動的。


    他在此之前從未想到過長壽麵之上,也從未想過他平生首次吃到的這碗長壽麵,竟是由沈珵親手呈上。


    趙璟煊默不作聲吃完,一碗麵分量不多,從頭到尾隻作一線,寓意連續不斷、長長久久,清湯之中有悠長餘味,他看了手中瓷碗片刻,而後放下,拿過一旁的帕子按了按嘴角。


    “沒想到堂堂征南將軍、安國公之子於吃食之上亦有所長。”趙璟煊道,“常言君子遠庖廚,你卻是反其道而行。”


    從路途中沈珵攜來據聞是身邊之人所做的糕點,到除夜之日的晚膳,後及贛州之名物小吃,直到今日這一碗看似普通的長壽麵……


    入口之物,往日趙璟煊除去一二言語褒讚或是多用了些外,並無過多別致表現,但暗地裏卻是自始至終都有所留意,而他所留心的種種吃食雖滋味各有不同,但內中之味卻是始終如一,獨特而自然。


    生出這般猜測本應是難以置信,但經由往事一一對應之下,內中種種卻似是合情合理了。他看著沈珵眼中笑意蘊含,神情自然地將案上碗筷一齊收好,親自走到門邊將手中之物送出,複又掩上門,重新回到趙璟煊身邊。


    “既非君子,便可舍了諸多束縛。”沈珵雙手將一個粗糙的木盒放在案上、趙璟煊眼前,他站在書案另一側,同趙璟煊相對,“此先帝之遺物,王爺若有所願,如今便可打開了。”


    他不曾細說,倒也沒有否認,聽得這話,趙璟煊心中又是複雜幾分。但其後話題被轉到這個困惑他許久的粗糙木盒之上,便使趙璟煊又隻得舍了那複雜心緒,將心思投注到這東西上頭。


    沈珵問他可曾真正決定將它打開了,趙璟煊看著沈珵,眼中略有不解和猜疑,也有深藏的些許恐慌,但更多的是肯定。沈珵同樣注視著他,將他眼中湧動的思緒看得一清二楚,而後微微一笑。


    趙璟煊看見他麵上的笑容,不知為何忽的心中就是一緊,但箭在弦上、事到臨頭,卻是沒有反悔的道理了。他將那匣子打開,是早已被清空的內裏,而他所在意之物,便盡數藏於那底部夾層之內。


    關於夾層如何開啟,在這些日子多次的猶豫之下,他已經摸索了清楚,是以如今在此並無阻攔,他兩指在左右兩側輕輕一按,而後抵住前端將底部一翻,便露出下麵並不大的一個底部夾層。


    沈珵自始至終隻是注視著他不發一言,趙璟煊如今心神沉於其中,卻也無暇分心去看沈珵之神情,便也不知他將底部夾層打開的那一刹那,有人的眼神驀然柔和,帶著不知因由的悲憫,又如己身無望之掙紮。


    夾層中並非趙璟煊所猜想之旁的物事,而是隻有一封顏色已然暗淡的信,不知經曆了多少年份,便使趙璟煊入眼非但不曾放下心來,反倒更添一絲忐忑。


    他將信取出來,不曾看過沈珵,手頓了一頓,而後直接自未封口的信封當中取出裏麵疊的齊整的信紙,觸手可感折痕鋒利,想來已然經過不知多少次翻折。


    將信展開,趙璟煊輕輕吸了一口氣,沉心讀了下去。


    ……


    愚弟尚年幼時,皇兄嚐伐桃木親製信匣以贈,每得皇兄手書,必珍重以藏,久之愈滿,則不能舍。後雖無以入,每念皇兄愛護之情,撫匣四顧,久不能平。


    ……


    今於瓦梯憶往昔歲月,一豆燈火漏夜相伴,轉眼已至天明。兄之所愛亦弟之所愛,兄所願之家國天下,亦弟所望之家國天下。弟無可取舍,亦不敢忘皇兄昔日相護之情,思極念及,唯寄書以別。願吾去後,皇兄所治之天下,山河萬裏、四海升平。


    紹曆二十九年三月十八於瓦梯,趙朗貞手書。


    趙璟煊麵色平靜將整封信讀完,放下信紙抬起頭時,眼睛驀然就紅了。


    他盯著沈珵,隻覺全身發軟,聲音中也有著不自覺的顫抖。


    “信中提及那’所愛’……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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