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


    窒息感無時無刻不在侵擾他的大腦,無邊的壓力和四處彌漫的水像是一方囚籠,無處可躲,束手無策。


    可上方的陽光卻又像是近在咫尺,就好像他伸出手就能碰到水麵。


    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存下去。


    可哪怕是為了她,他也一定要堅持到最後。


    終於,在恍如隔世般的漫長時間後——


    他破水而出,重見天日。


    江水此刻已經不再湍急,周圍的地勢是一片低窪,岸邊長滿雜草,再往遠處就是陡峭的崖壁,山巒聳立,一眼望不到邊。


    這裏是一處河穀。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已經完全失去意識的時音托上岸,整個人跪在她身邊大口喘了幾下氣,瀕臨消失的意識這才稍微被拉攏了幾分。


    這大概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來不及順口氣,他立刻給時音進行急救。


    然而人工呼吸和按壓法全都用上了,安靜躺在地上的人卻毫無反應。


    她隻是緊緊閉著眼睛,麵色蒼白地躺在那裏,淩亂的發被浸濕,緊緊貼在她的臉上,她的手指被水泡的發皺,整個人慘白得像是一張紙,易碎,毫無生機。


    祁嘉禾幾乎用盡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的辦法。


    他在她耳朵旁邊叫她的名字,掐她的人中,為她灌輸空氣,這些措施全都沒有得到反應。


    她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躺在那裏,像是已經死去了。


    祁嘉禾甚至不敢去探她的呼吸,這是他所有的努力最後的憑借,如果她連所基本的體征反應都沒有了,他不敢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在所有的急救措施都宣告無果後,他跪坐在她身旁,怔然地看著她,腦子裏閃現過的,是兩人曾經在一起時的零碎畫麵。


    回憶裏她的嬉笑嗔怒此刻仿佛都變得遙遠而不可觸及,那個一小時前還生龍活虎的人,此刻已經是生死未卜。


    哀莫大於心死的感覺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傳來,心髒像是被人生生扯開,無盡的哀傷從傷口處湧出,綿延無盡,彌漫一地。


    他攥緊了拳頭,就這麽呆呆地跪在原地許久。


    忽然,他像是瘋了一樣,又瘋狂地俯下身,去親吻她的唇,給她做人工呼吸。


    哪怕知道一切都為時已晚,她可能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了,他還是不遺餘力地嚐試著,總想著,或許下一秒,她就能醒過來了,或許,她隻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他的世界本就是一片漆黑,她來過,點亮了零星的光,於是從此,他看得清了,世界也一片明朗。


    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便是帶走了他世界所有的希望。


    他不記得自己為她呼吸了多少次,也數不清自己到底叫了多少次她的名字,可她始終還是安靜地躺在原地,沒有絲毫反應,像是一隻脆弱的、沒有生命的洋娃娃,永遠不會再給予他任何回應。


    最後,祁嘉禾終於放棄。


    他伏在她身上,癡心地、又絕望地烙下最後一個綿長無盡的吻,包含痛苦與哀傷。


    他緊緊抵著她的額頭,一滴滾燙的熱淚低落在她緊閉的眼皮上。


    他無法接受,也無力麵對。


    如果這一切一定要一個人來承受,為什麽不能是他?如果一定要一個人付出生命的代價,為什麽不能是他?


    她若是不在,他又怎麽會珍惜這條命?


    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手腳都像是失去了力氣,心痛到麻木之際,他幾乎已經感受不到自己是活著的,甚至連呼吸,都成了極端困難的事。


    越來越多的淚滴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祁嘉禾緊緊將她摟在懷裏,心痛欲死。


    忽然——


    一片漆黑的世界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鬆動了幾分,黑暗裂出一道蒼白的縫隙,搖搖欲墜。


    他先是怔然,哀傷的表情還未來得及收拾,視線就已經落在了懷裏的人臉上。


    時音極輕地嗆咳了一聲,皺了皺眉。


    短暫的怔愣後,祁嘉禾甚至來不及歡喜,身體就已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他調整姿勢讓她趴在自己的腿上,快速又急切地對著她的脊背拍了兩下。


    “哇——”


    時音先是大力咳嗽了兩聲,吐出了少部分水,接著哇的一下,把阻塞的積水盡數吐了出來。


    她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迷蒙著睜開。


    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事物,便是祁嘉禾充滿焦灼、卻又驚喜交加的臉。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氣也沒喘順,下一秒就被他緊緊摟在懷裏,差點沒再度背過氣去。


    “時音,時音……”他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語氣顫抖得說是支離破碎也不為過,“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時音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失態的模樣,她想開口安慰他兩句,卻被他抱得喘不上氣來。


    她下意識又咳嗽了兩聲,祁嘉禾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用力過度了,於是連忙鬆了手,卻依舊緊緊抓著她的手臂不肯放開,像是害怕她會再度消失在自己麵前。


    “我剛剛做了個夢,有個穿白衣服的老頭說要帶我走。”她順了口氣,渾身癱軟地靠在他的懷裏,語氣輕輕,“我本來已經跟他離開了,但是恍惚間聽見你在叫我,我怕你擔心,就又回來了。”


    “你敢走,我就去找你。”他信誓旦旦。


    時音笑了,“你不是應該更能感受到生命可貴麽?怎麽這麽衝動。”


    祁嘉禾沒有說話,將她抱得更緊了。


    徹底緩過勁來之後,時音才有機會看看附近的環境,在看清兩人是在江邊的淺岸處,四周都是綿延的群山,根本沒有任何可以出去的路之後,她無望地歎了口氣。


    他們掉下去的位置正是江水最湍急的下遊,這裏這麽荒涼,估計是某處分流。


    “阿傑呢?”她問。


    “不知道。”祁嘉禾的聲音驟然變冷。


    他帶著時音往上遊的時候,車早已經不知道被衝到哪裏去了,阿傑自然也跟著不見了,大概率已經遇難。


    親手養出來的人,最後卻想置他們於死地,這種人,死了,那算是死有餘辜。就算活著,他也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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