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艱難地爬上廟頂,翻起屋瓦,月光朗潤的寂靜的夜晚,突然響起了瓦片相撞的清脆的聲音,驚飛了棲息在樹上的鳥雀。黑影爬在廟頂,一動也不動,像一隻沉默的烏龜。


    鳥雀在樹頂上盤旋著,鳴叫著,聽到再沒有異樣的響聲,又落回到了樹枝上。黑影從廟頂上溜下來,躡手躡腳地走上了下山的道路。


    突然,山那邊傳來了槍聲,槍聲像利刃一樣撕裂了月夜的靜謐,接著傳來了喊聲,那是警備旅的便衣們。我看到黑影倉皇的身影在下山的道路上跌跌撞撞,慌慌張張,最後消失在了遠方一片蒼茫中。


    我和大少爺相視而笑。


    我一回到西安,就問絡腮胡子,我家在哪裏,我要回家去看我娘。


    絡腮胡子說,從西安向北走上百裏,就是我的家鄉周至縣,我娘為我哭瞎了眼睛,天天坐在‘門’口等著我回來。


    原來我的家鄉在周至。金周至,銀戶縣,殺人放火長安縣;刁蒲城,野渭南,不講理的大荔縣,土匪出在兩華縣,二球出在澄城縣。如果說關中平原是一顆大白菜,我的家鄉周至就是白菜心。


    絡腮胡子給了我一匹快馬,我騎著馬向家鄉趕。陽光很旺,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解開紐襻,棉襖的兩扇大襟像翅膀一樣上下翻飛,我恨不得一下子就能夠飛到家鄉。


    到了午後,我滿身汗水,馬也滿身汗水,我突然看到眼前的小路似曾相識,路邊的大柳樹,柳樹邊的墊畔,墊畔上生長的一叢叢野菊‘花’和刺蓬,還有迎麵吹來的溫暖的風。那時候,在上學路上,我們經常爬上大柳樹掏鳥蛋,然後在碾盤下刨個坑,點著野草,烤著吃。


    我翻身下馬,跪在大柳樹下,‘摸’著家鄉的土地,突然間就淚流滿麵。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我聽見遠處傳來吆喝牲口的聲音,一頭老牛拉著犁鏵,犁鏵後跟著男人,慢悠悠地從遠處的山崖上走過。走到地頭後,他們又折返回來,偶爾,男人會甩響手中的鞭子,鞭子清脆的聲音在明亮的天空下回‘蕩’,經久不息。這種犁地的場景我很多年都沒有見過了,此刻見到,感覺異常親切。


    我騎著馬,向著村莊走去。


    剛剛走到村口,我就看到我家高高的‘門’樓,‘門’樓前左右兩邊,各有一個石獅子,石獅子上坐著一個人,滿頭白發,抬著瘦削的臉,望著天空。


    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叫了一聲“娘。”


    我娘一跤從石獅子上跌下來,我撲上去扶住了她。我娘哆哆嗦嗦的手‘摸’著我的臉頰,‘摸’著我的鼻子和嘴巴,她嘶聲喊道:“天神爺呀,我娃回來了。”


    我娘喊完後,就沒氣了,渾身軟癱了。


    左鄰右舍聽到我娘的喊聲,鬧嚷嚷地跑過來,用指甲掐著我娘的人中,我娘終於緩過一口氣來,她長聲哭起來:“我娃回來了,我娃會來了。”


    我娘一會兒‘摸’我的手臂,一會兒‘摸’我的頭發,她的手臂一直在顫抖,嘴‘唇’也在顫抖。我娘說:“我娃都長這麽高了,都比他娘高了。我娃出息了,成了大小夥了。”


    我用手掌抹去我娘眼角的淚水,自己的淚水滾滾而下。


    那天,在我家‘門’口,我娘一會哭,一會笑,惹得街坊鄰居都在掉眼淚,他們說,自從我被人販子帶走後,我娘這二十年從來沒有笑過,今天才看到她第一次笑。.info[]


    我走到院子裏,院子裏一切都沒有變。院前的椿樹,院後的皂莢樹,已經吐綠了。我小時候用刀子在院牆上刻畫的圖畫,也還在。房屋也還是那幾間房屋,一隻土蜂嗡嗡叫著,鑽進了屋簷下‘裸’‘露’的椽頭裏。


    村子裏的人都絡繹不絕地來到我們家,每個人看到我都非常驚喜,童年的小夥伴們,現在一個個都成家了,臉上帶著鄉下農民特有的那種憨厚和滄桑。我在院子裏每間房屋轉著,每間房屋都能夠勾起了無盡的記憶。但是,家裏少了一個人,我不願意提起他。


    到了黃昏,我聽到院‘門’口傳來鋤頭與別的農具相撞的聲音,走出一看,看到院‘門’口站著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老頭剛剛從地裏回來,滿身疲憊,他把鋤頭掛在了屋簷下,用手拍打著身上的塵土。


    老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認出我是誰,繼續專心致誌地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可是,我認出他來了,他就是我爹王細鬼。


    我娘‘摸’著‘門’框走出來,走到我的身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王細鬼拍打完身上的塵土,抬起頭來,看到這一幕,突然明白了,他呀地叫一聲,一跤坐倒。


    我轉身走回房間裏,我恨死了這個老財主,他要錢不要兒,我絕不原諒他。


    我娘說:“你爹回來,就天黑了,你把燈點上。”


    我擦燃火柴,點亮了放在炕牆上的菜油燈,菜油燈昏黃的光線鋪滿了房間,我看到王細鬼走了進來,他站在‘門’口,垂著雙手,低著蒼白的腦袋,就像‘私’塾學堂裏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


    我沒有說話,王細鬼也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我故意和我娘說話,我說起我這些年的經曆,說我認識了很多對我非常好的人,說起了三師叔、豹子和白頭翁,我沒有說起我這些年曆經的坎坷和痛苦,我隻說那些能夠讓我娘高興的事情。我娘欣喜地說:“菩薩保佑我娃,我娃遇到的都是大善人。”


    我又說起了燕子和麗瑪,我說燕子就像戲台上的公主一樣,麗瑪就像畫畫裏的人一樣,她們都想給我當媳‘婦’。我娘高興地說:“我娃有福,這麽好的‘女’娃都願意給我娃當媳‘婦’,我娃隻要娶上一個就夠了。”


    我和我娘說話,王細鬼‘插’不上一句話。我和我娘坐在炕上,王細鬼站在地上。後來,我說:“娘,時間不早了,我們睡覺吧。”我娘說:“我娃今兒個跑了那麽遠的路,困了,趕緊睡覺。”王細鬼聽見我和我娘這麽說,就悄悄帶上‘門’出去了。


    王細鬼走了後,院子裏一片寂靜,月光照在院子裏,把婆娑的樹影印在了窗戶上。這一切非常熟悉,小時候我睡在這張炕上,半夜起‘床’,總是能夠看到這種情景。可是,物是人非,當年的樹影還是當年的樹影,當年的窗戶還是當年的窗戶,而那個名叫呆狗的孩子,卻已經曆盡滄桑,經曆了人世間太多的苦難。


    我沒有睡著,我娘也沒有睡著。她問我:“你咋還不睡?”


    我說:“娘,你咋知道我沒睡?”


    我娘說:“娘能聽出來。”


    我說:“我睡不著。”


    我娘說:“有一句話,娘想問問你,就是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笑著說:“你是我娘,還有啥當講不當講的。”


    我娘笑著說:“那就好,娘問你,你見了你爹,咋不叫一聲?”


    我歎了一口氣說:“我被人販子帶走了,人販子讓我爹拿錢贖我,我爹不給人家錢,讓人家把我賣了。”


    我娘也歎了一口氣,她說:“你爹這個人除了吝嗇,再啥都好。那次沒掏錢,你爹腸子都悔青了。他以後總是念叨著你。”


    我堅定地說:“就這,我也不會原諒他。”


    第二天早晨,天剛亮,我打開房‘門’,看到院子已經清掃幹淨,王細鬼站在房‘門’口,對著我點頭哈腰,一句話也不敢說,看起來非常可憐。我走出房‘門’,王細鬼走進房‘門’,從房間裏端出‘尿’盆,走向後院的茅廁。


    我走到院‘門’口,看到村道上走來了三個老人。三個老人都穿著長袍短褂,戴著瓜皮帽,手中拄著拐杖,他們一字排開,‘挺’直腰杆,拐杖篤篤地敲擊著村道堅硬的路麵,看起來不怒自威。


    我正在端詳著他們,他們中的一個人先說話了:“請問,前麵這個小夥子是不是呆狗?”


    我望著他們,突然認出來了,走在中間的那個老人,是金福伯。金福伯是我們家族的族長,在村莊裏聲望很高,中過舉人,全村人都很尊敬他,家族中遇到什麽疑難事情,有了什麽糾葛,族長都會出麵解決。在那時候的鄉村,族長代表的就是公平和正義。


    我趕緊上前,攙扶著金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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