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睜開眼睛,我看到神行太保已經起‘床’了,他收拾好包裹,坐在凳子上,等我醒來。(..info)


    我一骨碌爬起來,看著他問道:“你真的要回家去?”


    神行太保說:“真的,我要回去了,在外麵太累了。有這些錢,足夠我回家買三畝地,蓋兩間房,娶一房媳‘婦’,這一生就到頭了。”


    聽到神行太保這樣說,我心中掠過一絲愴然。他和我一樣,從小就開始闖‘蕩’江湖,風餐‘露’宿,漂泊不定,把一顆眼珠子丟在了風吹草地見牛羊的西北,懷揣著一口袋假鈔回家鄉。這些假鈔還不知道能不能‘花’出去。


    我把口袋裏所有的錢都掏出來給了他,亮子也從身上掏出一把錢給了他。沒有錢,我們會有辦法;而神行太保沒有錢,就真的沒有辦法。


    神行太保把錢夾在一件破衣服裏,千恩萬謝地離開了。我站在曙光染紅的房‘門’前,看著神行太保漸離漸遠的身影,眼淚差點流出來。每個人都不可能在江湖生活一輩子,年輕才是江湖的資本,當青‘春’悄然逝去後,我們都不得不悲愴離去,這是每個江湖中人的宿命。


    回到房間裏,我的口袋空空如也,亮子的口袋也空空如也。我說:“今天去賭場,大幹一場,空手套白狼。”


    亮子說:“對,我們的錢都在賭場,今天就去拿。”


    太陽升上了東邊的房頂後,估計賭館開‘門’了,我們一起走出了房‘門’。


    還是那家賭場,但坐在賭桌邊的人卻換了,昨晚信誓旦旦的夏老三今天沒有來,和我們坐在一張桌子邊的,是老秦和一個滿臉疙瘩的男人,我聽到人們叫他老滿。[..info超多好看小說]


    既然這裏有認識他的人,那麽說明他是這裏的常客。既然他是這裏的常客,那麽說明他至少不是老千。隻要桌子上沒有老千,我們就有贏錢的把握。


    老秦和老滿看起來都是很老實的人,滿臉的溫柔敦厚,老秦很少說話,他全部心思都在麵前的麻將牌上,每揭起一張牌,都在努力思索,因為猶豫不決而臉‘色’憋得通紅,就像一頭拉車上坡的勤勤懇懇的老牛。老滿則比老秦活泛得多,他每揭起一張牌,就會飛快地打下去,好像連思索都沒有,那張長滿疙瘩的臉上寫滿了輕鬆隨意,間或還會‘露’出會意的笑容。老秦一言不發,老滿則話語不斷,說著調皮話。調皮話,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幽默的段子。他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沒有不能上吊的梁。他還說:家事國事天下事,沒錢吃飯是大事。他又說:‘女’人一輩子就喜歡兩朵‘花’,一是有錢‘花’,二是盡夠‘花’。他的話中也不乏哲理,他說:如果你討厭他,就把他當屁一樣放掉……


    老滿的話惹得房間內的人哈哈大笑,從走廊走過的人聽見房間裏的笑聲,循聲走進來,興趣盎然地繼續聽老滿講俏皮話。老滿和他們一問一答,其樂融融,看起來,老滿在這裏很受人歡迎。圍觀的人中,有的笑得捂住了肚子,但是老滿依然麵容沉穩,裝出一副與我無關的神情,這就惹得人更忍俊不禁。.info[]


    那天,剛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在贏錢。我身上沒有錢了,錢全都給了神行太保,亮子身上也沒有多少錢。在來賭館的路上,我們已經商量好了,一定要出千,如果不出千,我們沒有把握贏錢。因為在一張麻將桌上,如果四個人都不出千,那麽四個人贏錢的機會是均等的。


    每次我淨牌後,就向亮子發出暗號。當我揭起牌的時候,用大拇指和食指拿著麻將牌較長的兩邊,表示我要的是條子;捏著較短的兩邊,表示我要的是筒子;把揭起的麻將牌平放在桌麵上,表示我要的是萬字。


    我和亮子配合得天衣無縫,我們沒有眼神的‘交’流,沒有發出奇怪的聲音,所以,盡管旁邊站著一群觀看的人,但沒有人會認為我們在出千。


    我的桌子角很快就堆起了一大堆籌碼。


    老秦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因為他輸了錢。亮子的臉‘色’也不好看,他一定要配合著做出輸錢的表情。老滿點燃了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灰陡然間就有了半柞長。


    我估計亮子身上的錢輸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有意識地輸錢,讓亮子贏錢。我不再向亮子發暗號,而改為亮子向我發暗號。亮子桌子上的籌碼慢慢也多了起來。


    我們打了兩個時辰,老秦和老滿幾乎沒有贏過一盤。老秦的嘴角繃緊了,嘴‘唇’邊全都是放‘射’狀的皺紋,像****一樣。老滿把煙屁股狠狠地丟在地上,他喊:“上茅房,誰替我支個‘腿’子。”


    支個‘腿’子,就是臨時替他打兩圈。


    圍觀的一個爛眼圈的人說:“我來。”


    爛眼圈剛剛坐在凳子上,突然老滿發出了一聲驚呼,倒在地上。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了老滿的身上,老滿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怒容滿麵地喊道:“誰把紅薯皮丟在了地上?”


    沒有人吭聲,地上確實有一塊烤熟了的紅薯皮,老滿踩在紅薯皮上,被滑了一跤。


    我們幾乎開打,誰也不會想到那塊紅薯皮有什麽蹊蹺。


    爛眼圈剛剛揭起麻將牌,在桌子上摞好了,老滿就回來了。老滿說:“起開,讓我打。”


    爛眼圈一聲不吭地站起身,把凳子讓給了老滿。


    老滿看一眼在桌麵上豎成一排的麻將牌,戲謔地說:“我以為換個手,就能‘弄’個好牌,誰知道還是這一副爛牌。”


    然而,這一盤,老滿贏了。


    老滿贏了牌後,嘴裏連聲說“僥幸,僥幸。”我想,這一場你贏得確實僥幸,接下來就要讓你輸牌了。


    可是,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接下來的好幾盤,老滿都贏了,而且還都是贏在自‘摸’。


    老秦的牙關咬得更響了,臉上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亮子的臉上不動聲‘色’,好像老僧入禪一樣。老滿自嘲地說:“風水輪流轉,現在運氣來了。”


    我明白,老滿一定在出千,如果沒有出錢,他不會連續幾盤都是自‘摸’。可是,他究竟是怎麽出千的,我還沒有看明白。


    臨近黃昏的時候,老秦佝僂著腰身從凳子上爬起來,他看看窗外,說:“時候不早了,該回家了。”然後,自顧自地離開了。


    我看著自己麵前空空如也的桌麵,還沒有回過神來。我還在想著剛才老滿的一舉一動,猜測著他是怎麽出千的。


    亮子說:“回吧。”他站起身,也準備離開。


    老滿笑‘吟’‘吟’地‘抽’出幾個籌碼,要分給我們,他說:“不好意思啊,真不好意思。”


    亮子說:“牌場無父子,是你贏的,就是你的。”


    老滿繼續笑‘吟’‘吟’地說:“那就不好意思了。”


    那天黃昏,我走在大街上,頭腦昏昏沉沉,我一直在努力想著,老滿究竟是怎麽出千的,他為什麽上了一趟茅房,就開始贏錢了。


    亮子在前麵的屋簷下等著我,他對我招招手,我走過去。


    亮子說:“你還看不明白嗎?‘色’子被人調換了。”


    我驚訝地問:“‘色’子調換了?什麽時候?我一直盯著麻將桌在看,怎麽不知道有人換了‘色’子?”


    亮子說:“是的,你一直在盯著麻將桌看,但是,老滿起身上廁所的時候,你掉頭看了一眼老滿,就在這時候,有人換了‘色’子。”


    我疑‘惑’地問道:“誰換的?”


    亮子說:“就是那個爛眼圈。”


    我真沒有想到,就在那一眨眼的工夫,‘色’子就被爛眼圈換掉了,爛眼圈的手也真快啊。


    亮子接著說:“這個‘色’子裏灌了水銀,我一‘摸’就能‘摸’出來。老滿經過了長期訓練,他能夠拿起‘色’子,擲出自己需要的點數。”


    我們正在愈來愈暗淡的暮‘色’中說著話,遠處突然走來了一個人,他聲音蒼涼地叫道:“呆狗。”


    我扭頭一看,是神行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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