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表情忽然變了。“不吃肉?這個肉你必須吃哦!露比的肉,平時想吃吃不到的!還有排骨湯,你可要知道我從你媽媽身上抽排骨下來多費力氣啊!”


    我又看向地上那堆白骨,發覺它們開始有了形象,像是在自動跳躍一樣漸漸跳到一起,然後組成一副人類的骨架,那骨架唯獨沒有肋骨那一圈。然後那森森的骷髏頭開始長出血肉,一半的身體長成了媽媽的樣子,說著“那是我的排骨哦,快喝了那湯吧……”,另一側的身體則依舊是白骨。白骨之手伸向了湯鍋,舀了一勺滾燙的排骨湯出來,遞到未長出血肉的那一半嘴邊,喂了下去,咂了咂嘴——“好湯”!而後,那白骨之手將湯勺移了移,毫不猶豫的烙在另一半長著媽媽模樣的臉上,發出“嗞嗞”的聲音。


    “玲奈,媽媽把臉燙熟了,你可不能因為不吃肉就不吃哦!”


    爸爸、媽媽,都舉著湯勺圍了過來……


    似乎很香,但是,但是——


    “啊————!!!!”


    柏木由紀醒了。


    並非是因為已經睡飽,而是她聽到了急促的呼吸聲。那聲音帶著顫抖,在黑漆漆的屋子裏讓人心生驚懼。然而柏木能於極暗的光線下看清事物,也就對黑暗中發生的事毫不恐懼。她支起上半身,轉過頭去看睡在相鄰的榻榻米上的玲奈。


    玲奈微微張著嘴,緊緊皺著眉,緊閉的雙眼和緊繃的身體都顯示出她像是在抗拒什麽。


    忽然間,玲奈的右手筆直的高高舉了起來,然後手掌虛握,仿佛是拿著什麽東西一般。她屈起手臂,又猛然伸直,重複著一下又一下。


    柏木驚疑的看著她的動作,覺得那就像是在拿著刀狠狠捅人一樣。是在做惡夢吧?


    就在柏木猶豫要不要把玲奈從惡夢中叫醒一下時,玲奈原本重複著的動作忽然停止,然後拳頭狠狠的向玲奈自己的胸口砸了過去。


    這個勢頭砸下去一定會受傷的吧!胸口不比其他地方,如果力度過大很可能會讓心髒部位受到衝擊的。柏木迅速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玲奈的手腕。“竟然抓住了”,柏木這樣想著,同時小小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的反應還是蠻快的,否則玲奈這一拳下去肯定疼死了。


    “媽媽……”玲奈被握住的手掙紮了幾下,然後放棄了掙紮,任由柏木將它輕輕放在身側,口中喃喃念著。起初柏木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麽,玲奈的夢話發音很奇怪,竟然有幾分土佐方言的感覺,柏木需要仔細聽,才聽出了她的碎碎念。


    “媽媽……別死……我不是故意的……爸爸……不是我殺的……我沒喝……媽媽……”


    是怎樣的一個惡夢啊。聽著這些字眼,又是死又是殺的,柏木輕歎了口氣。


    “媽媽……抱抱……”


    原本已經要回到自己榻榻米上睡的柏木在聽到這樣的碎碎念後,又轉回了頭。那樣一副渴求而永不可得一樣的語氣……


    “明明渴求而永不能再得的是我吧……”柏木自言自語道,然後俯身到玲奈身邊,將右臂搭在玲奈身上,輕輕拍打著,“媽媽在哦……”,這樣說著。“我還真是有點母性泛濫啊……”自我吐槽著,柏木躺了下來,隔著被子輕拍著玲奈,輕聲哼著自己小時候常聽到的那首搖籃曲。


    漸漸地,柏木自己也睡著了。


    假如我做了夢,會夢見什麽呢?會不會也夢到母親?


    可惜自從一個人以來,就再沒有了夢。無論我看到了多璀璨的顏色,無論我看見多醜惡的嘴臉,都不會再做夢。


    或許沒有夢是好事,這樣便可以心無旁騖的睡著,把自己的靈魂投入一個空白的境地,而不用被形形色色的夢境打擾。這樣一來就可以沒有渴望、沒有欲望……


    這樣一來,就不會希望在夢中再看見媽媽……


    淚水,無聲無息的順著沒有夢的柏木眼邊滑落。


    早上,柏木是被輕微的切菜聲音弄醒的。她揉了揉眼睛,邊整理劉海兒邊向廚房看去,玲奈正在那裏準備著早飯。


    “玲奈,早……”


    “啊,柏木同學早。還是吵醒你了麽……”已經很努力要小點聲的。


    “沒有,差不多也該起來了。”柏木把身上的被子掀開,忽然記起昨晚為了安慰做惡夢的玲奈,自己應該是沒有蓋被子、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的。而此時自己還是躺在原來的位置,隻是身上蓋上了被子。


    “是玲奈醬幫我蓋的被子嗎?多謝了。”


    “不……不用謝……”玲奈的聲音幾不可聞。想起早上睡醒時發現正被柏木半抱著,雖然隔著床被子,但畢竟自己是光光的……臉上就不由得紅透了……輕手輕腳的鑽出被窩,祈禱著“柏木同學不要在這個時候醒來啊”,然後用最快速度、最輕微的聲音穿好了衣服。


    柏木梳洗更衣時,玲奈的早餐也完成了。柏木宅內第一次溢滿了飯菜的香味,引得柏木差點就不顧形象撲向餐桌。


    隻不過向來注重形象的、被人稱作“大小姐”的柏木,是堅決不能在頭發梳到一半時衝出去見人的……


    梳洗完畢,柏木坐在飯桌前,然後打量起桌上的食物。“唔,看上去很清淡、顏色也很棒,聞起來也超棒!不愧是玲奈醬!”


    “柏木同學過獎了……”


    “啊,我知道了!”柏木忽然恍然大悟一般,表情誇張的看著玲奈。


    “誒?”


    “我知道了,為什麽剛才起就覺得有點別扭!我都已經叫你玲奈醬了,可你還是‘柏木同學’‘柏木同學’的叫的很見外呢。”


    誒……?是說可以叫由紀麽?心裏想著,玲奈卻不太好意思問出來。


    “叫我yukirin吧,和我關係比較好的幾位同學都是這樣叫我的。”


    啊!已經可以被列為“關係好”的範圍內了嗎?


    “好的……yu、yukirin……”說著說著,臉又紅了。


    “玲奈醬真的很容易害羞呢。”由紀說著,玲奈的臉則更加紅了,“嘛~快吃飯吧,好餓。我開動了!”


    吃了幾口後,由紀發覺玲奈完全不去吃葷菜……“話說,玲奈醬不喜歡吃肉嗎?”


    “確實,我對肉類很苦手的。”玲奈回答道。然後她視線瞟到了那道肉菜上,想起早上在廚房切肉時自己強忍反胃的感覺……


    不能再回想下去了!


    玲奈趕緊轉移話題,不想再提到肉什麽的,最起碼現在不想。“對了,中午的便當我也做好了,不過中午我要回家一趟,家裏一直都是我做飯的,我昨天沒回去,我爸會餓肚子的……”這樣說著,內心升起嚴重的負罪感。隻因為自己一點任性,就跑去別人家住,讓自己父親餓了肚子,這真是……


    “哦,好的。”


    吃過飯,由紀自己拿著玲奈做的午飯便當和玲奈一同出門去學校。路上東扯西扯的,聊著些學校裏發生的趣事之類。


    “說起來學園祭快到了,玲奈醬參加的劍道社有什麽計劃嗎?”


    “唔……說到學園祭,印象中都是文係社團大放異彩的,我參加的劍道社和弓道社都沒什麽計劃。不過二次元研究會倒是有些計劃的樣子,不過那個是小唯在策劃,我還不知道具體是怎樣呢。”


    “劍道社、弓道社、二次元研究會……你參加了三個社團?!”


    “是啊。”


    唔,有點不可思議。“玲奈醬看上去那麽瘦弱,說實話,單是參加了劍道社我就很吃驚了,原來還有弓道社和二次元什麽……哦、二次元研究會?”


    “嗯……不過我的水平很低,在弓道部裏基本上是沒什麽存在感的,劍道社其實也差不多,所以說我的主要部活其實都在二次元研的。”


    “誒……?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兩個人就這樣走著聊著,來到了學校,開始了這嶄新的一天。開始了這樣一個她們以為一如往常的一天,卻將在某時變得不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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