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甲邑之謎


    秦重得知了丟馬的過程,心裏總算有了一些舒緩。剩下的事,就是查出那些馬去了哪裏。


    一百多匹馬,按理說不可能憑空消失,總要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但是,即便是金超親自參與了偷馬,竟也不知道馬的去向。可想而知,對方早有籌劃,一環扣一環嚴密非常。


    至於鄜州兵馬都監,秦重暫時沒去考慮。一則沒有證據,僅憑金超的口供,不足以指證。另一則,兵馬都監手握兵權,一旦打蛇不死,秦重便會處於危險之地。


    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馬。幕後黑手,總有與他對陣的時候。


    秦重琢磨著心事,手裏摩挲著一根小小的竹管。忽地,秦重感覺到手中異樣,不由湊近了觀瞧。隻見細細的竹管,隻有嬰兒手指般粗細,透著青綠油亮。顯然,這是常有人摩挲的結果。


    竹管的一端,小小地刺著兩個字,甲邑。若不是摩挲了半晌,還真不容易發現。


    “甲邑?”秦重端詳著兩個字,卻完全不知何意。遂向金超問道,“你可知是何意?”


    “不知。”金超說道,“高慶等人,根本不讓人靠近鴿籠。”


    秦重搖搖頭,看著竹管似是一條線索,但這條線索卻不知所雲,根本沒有任何幫助。隻是事到如今,急也急不來,隻能先與老鬼等人匯合,再考慮下一步的打算。


    一轉頭,又看到了床上躺著的金超,秦重眉頭一皺。此地事已了,他不想再停留下去,但是這一幫土匪,可該如何處置?秦重頭大起來,他真沒有這方麵的經驗。總不能,全殺了吧?


    “公子饒命啊。”忽地一下,金超從床上翻了下來,跪爬在地大聲地求饒。


    金超是行伍之人,對殺意甚是敏感。秦重這裏隻是轉了一個念頭,而床上的金超竟有了察覺。當下也顧不上身體的傷勢,忙慌撲下地來沒口子地求饒。他這個舉動,倒是讓秦重愣了愣。


    這是一個很惜命之人啊,秦重目光閃了閃,倒是想到一個辦法。


    “你且說說,留下你的性命,對我有什麽用處?”秦重拉過一張凳子,坐了下來。


    “我?”金超猛地一抬眼,卻不知如何回答。“我願為公子牽馬墜蹬。”


    “用不著你牽馬。”秦重隻想翻白眼,戲文裏話,也拿來忽悠我麽?“再想。”


    “啊?”金超想不到自己還有啥用,急得滿頭冒汗,隻能一個勁地磕頭。眼看著,額頭上青了一大塊兒,冒出絲絲的血來。“公子啊,寨子裏還有不少金銀,全都送給公子。”


    “用不著你送。”秦重一撇嘴,騰的站了起來。“再想不出,隻能宰了。”


    “我?饒命啊,饒命啊,我實在想不出來啊。”一個漢子,竟急得痛哭起來,鼻涕眼淚一把。


    一見這個情況,秦重覺得膩歪起來,不再搭理金超,抬步走出門去。郎宗瑜緊跟在秦重身後,也出了房門。臨出門之前,不由回頭望了一眼金超。卻見金超滿臉死灰,已經癱軟在了地上。


    “這人要來何用?不如宰了幹淨。”郎宗瑜嘟囔一聲,將金超拋之腦後,追著秦重去了。


    房門外,李三王二戰戰兢兢,一見秦重出來,連忙上前見禮。整個寨子的人,都被關了起來,隻剩下他倆跟在秦重身邊聽吩咐。他們不知秦重性情,對自己能否活命忐忑不安。


    “寨子中一共多少人?”秦重問道。


    “總共五十二人,男子三十七名,剩下是十五名女子。”李三已清點清楚,立時回答道。


    十五名女子中,七人是金超妻妾。而其他的女子,則如營妓過得苦不堪言。這些女子,包括金超的妻妾,都是從山下擄掠而來。此時,李三目光躲閃,這些齷齪事讓他無地自容。


    “寨中這些男子,都是什麽來路?”秦重又問道。


    “大多都是山中獵戶,也有些逃兵,被金寨主招攬到山上。”李三回答道。


    李三王二這兩人,跟隨金超的時間比較早,因此對寨中諸事很清楚。甚至,同官城經營當鋪之事,就是二人說出來。秦重又隨意問了一些事,吩咐二人將寨中人都集中起來。


    “老大,咱們要幹甚?”見李三兩人走遠,郎宗瑜問道。


    “收編了他們,替咱們跑腿兒。”秦重笑著說道。收編了這些人,當然是為了找馬。這些人土生土長,對貓耳山熟悉之極。若說有什麽蛛絲馬跡,一定是這些人找出來。


    “怎麽收編?”郎宗瑜一直認為,收編是官府的事兒,秦重又不是官兒,那怎麽收編?


    兩人說話間,一眾土匪都被帶了過來,烏泱泱站了一院子人。這些人,基本就是昨晚那群人,都見過郎宗瑜和秦重的威風。此時一個個惴惴不安,低頭等著自己的命運。


    官府對土匪啥態度,每個人都很清楚。隻要被抓到,幾乎沒有活命的機會。這一點,秦重也知道。官府對其他犯罪,或杖責,或流放,尚有活命機會。但是對土匪,深惡痛絕,非殺不可。


    因為落草為寇,就是與朝廷為敵,是造反。朝廷維護安定,豈能容忍?


    至於招安,另當別論。因為官府剿滅不了,隻能換個方式平滅。


    “你等可知,造反該當何罪?”秦重冷冷掃了一眼眾人,高聲說道。隨著秦重問話,一眾土匪更是連頭也不敢抬起。占山為王活得痛快,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因為誰都知道,這是不歸路。


    “造反之罪,誅滅九族。”秦重冷聲喝道。“一旦被官府抓到,不僅丟掉自己的性命,父母兄弟姐妹,皆要受你們的連累。甚至禍連九族,成百上千的族人性命,都要被你們的愚蠢斷送。”


    這個年代,宗族觀念極強。一門一戶幾乎無法生存,而要依仗宗族的力量。如今很多村寨,左連右牽,幾乎都是一家人。就算不是同姓,也有著各樣的親戚關係。


    更有很多官員,入仕之前憑著宗族供養,待得官之後回報鄉梓。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俚語,也是從這裏生化而來。沒有人可以獨自而活,這是這個時代百姓的共識。


    “嗡”的一陣哄亂,隻見一群土匪,亂七八糟地跪在了地上。有高叫求饒的,也有狠命磕頭的。其實,很多人的意識中都認為,落草為寇大不了豁出一條命。而沒有幾人明白,還會牽連親人。


    秦重冷眼看著,任他們亂糟糟地吵鬧磕頭,並不急於說話。人心百態,越是生命受到威脅之時,才會展現得淋漓盡致。就如眼前,有痛悔哭泣的,有茫然無措的,也有不動聲色的。


    人群慢慢地安靜下來,瑟瑟收斂了方才的情緒。越是如此,氣氛越是壓抑。不大一刻,就有人似是承受不住重壓,“撲通”一聲又跪倒了地上。更有幾人,撒腿就向寨門衝過去。


    秦重沒有說話,隻是轉頭看了李三王二一眼。冷冷的目光,讓兩人心中一陣驚跳。


    下一刻,李三摘下弓箭,抬手一箭射出。衝在最前那人,一聲慘叫撲倒在地,手腳抽搐了幾下,就再也沒有了聲息。王二也反應過來,連忙摘下弓箭,跟著李三一起彎弓搭箭。


    “撲通,撲通”幾聲,又是三人接連栽倒。逃跑的四人,連大門都沒有摸到。


    “還有哪個?”李三殺了人,心中反倒平靜下來。此刻怒視眾人,厲聲喝道。他很清楚,這是他的投名狀,既然殺了人,自然也就再沒退路。但是,起碼命保住了。


    整個院子裏,好似一下到了冬天。雖然烈陽高照,卻依然是冷風嗖嗖。人群下意識的往一起擠,似乎隻有這樣緊緊的擠在一起,才能獲得一絲安全和溫暖。這麽多人,卻安靜的落針可聞。


    “俺高大牛,願意聽從秦公子之命。”這時,人群中站出一人,撲通跪倒。


    秦重打量著這個高大牛,心中感歎。人群之中,從來不缺聰明人。不管是土匪還是軍伍,隻要是一個團隊,永遠都會有那麽一兩個人,頭腦清楚,懂得權變,看的比同伴要遠。


    “俺也願意。”


    “俺也願意。”


    “俺也願意。”


    ..........


    有了第一個帶頭,後麵自然不會缺少跟隨。沒有數息功夫,院子裏又跪下一片。即便是最遲鈍的人,也終於反應過來。甭管三七二十一,隻要能求得一線生機,跟誰不是跟?


    李三這時福至心靈,一把拉住王二跪了下來。


    “懇請公子大人大量,給我等一條活路。”李三大聲喊道。


    “公子給條活路啊。”


    “活命大恩,永記在心。”


    ..........


    李三砰砰磕頭,其餘眾人也是如此。一時間,院子裏盡是砰砰磕頭聲。


    看著眾人磕頭的樣子,郎宗瑜眉頭緊皺,臉上沒有一點兒笑模樣。他直到此刻,也沒有明白秦重的用意。按他所想,這些人武藝糟糕,根本派不上用場。帶上他們,豈不是多了累贅?


    這時,秦重緩緩走上高台,俯瞰著一眾土匪,從懷裏掏出一塊腰牌。腰牌花紋繁複,鏤刻很是精美,非是軍中工匠模仿不了。這塊腰牌上銘刻著他的軍職,可以證明身份。


    “秦某隸屬沙苑監驍騎營,軍職十將。”秦重晃晃腰牌,隨手又揣進懷裏。


    “李三參見秦將軍。”李三率先向秦重行禮。


    “參見秦將軍。”


    “參見秦將軍。”


    ...........


    秦重擺擺手,對所謂秦將軍的稱呼不以為意。接著說道,“落草出於無奈,各有各的傷心事。也因此,秦某不願多添殺孽。不過,若要跟隨秦某,卻要守秦某的規矩。若不能遵守,可以就此選擇離開。”


    “我等願守秦將軍的規矩。”有人喊道。


    話音未落,一眾土匪又亂七八糟的喊起來。秦重擺擺手,止住眾人喊叫。


    “秦某的規矩簡單,隻有一條。”秦重嘴角翹起笑意,說道,“從命者生,違命者死。”


    土匪們一下安靜下來,怔怔的品味著這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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