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一凡跟你分手了?為什麽?”看著眼前梨花帶淚的林嬡,一陣頭皮發麻,我已經怕極了她這個模樣,就像多年前她在我麵前哭著指責我一樣,類似某種噩夢的前奏。但我還是擁抱了她,這個愛恨都分外強烈的女孩。


    她搖頭,哭得更加委屈。


    “你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才有可能幫你。”我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林嬡還是不說話,隻是不厭其煩地抽泣著,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宣泄出來,她的小腿被什麽刮傷了,傷口上還在滲著血,我從櫃子裏拿了宿舍的急救箱,在她麵前蹲下身,拿出藥水幫她清洗,末了,又給她的傷口裹上紗布。


    “別哭了。”我說,“每次你這樣子在我麵前哭的時候,不多久我就會經曆悲傷的事,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怕你的眼淚。我知道,曾經的事是我對不起你,但那麽多年過去了不是嗎?”


    林嬡果然止住了抽泣,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麽說,直直盯著我,一臉冷漠。


    “初中時候你第一次在我麵前這樣哭,之後我交出了我的初戀和我的尊嚴,上次你在我麵前哭過以後,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他,此刻,你又一次在我麵前這樣傷心流淚,林嬡,你說接下來我又得經曆什麽樣的事?”我看著林嬡笑了笑。


    “陸小朝。”林嬡叫了我的名字,然後她嘴角浮現一抹笑意,她說:“其實我每次都在為你哭,我哭的不是我自己,小朝,你知道嗎?你唯一讓我喜歡的,就是你不做作的善良,你的善良總是點到即止,總是善良得剛剛好,讓我對你愧疚也剛剛好,不多不少,剛剛好可以對你的痛苦視而不見。”


    我收起藥箱,在她對麵的床沿坐下,外頭的陽光剛剛好照在我身上,很溫暖。


    “那你知道是什麽支撐著我,任你予取予求嗎?”我說。


    林嬡笑著低下頭去,然後問我:“我們之間的窗戶紙終於要戳破了嗎?你說,如果不是那件事你對我的虧欠,那是什麽?”


    “是到目前為止,隻有我一個人受傷。這一點,我想說,我還好。”停了一會兒,我說:“現在,你要不要告訴我,接下來你要送我的禮物是什麽?”


    我直視著再次抬頭的林嬡,她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淡然,相反的,她臉上是我從沒見過的那麽強烈的恨意。


    “我要送你的,是王一凡的愛情。”她說。


    “如果我拒絕呢?”


    “如果你有力氣拒絕的話。”她說著,站起身來對我說:“走吧,陪我去一個地方,我保證,這一次是最後一次,從此,你欠我的,一筆勾銷。”


    “我和一凡不可能了,我不會接受的。”


    “我說了,如果你有力氣拒絕的話,都隨你。”林嬡笑得很篤定。


    林嬡讓我陪她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家心理谘詢所。


    “廖醫生,您好。”林嬡走上前去和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打招呼。


    “你好,學生?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嗎?”那個男子有種渾然天成的儒雅氣質,他又看了我一眼,神色變得有點奇怪。


    我在暗自冷笑,莫不是這位心理醫生也對殘疾人有格外的偏見?


    “廖醫生,我給你打過電話的,我叫林嬡,這位是我朋友,陸小朝。”林嬡還不忘介紹我,實在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廖醫生您好。”我見躲不過,簡單笑了笑,打了招呼。


    “陸小朝……陸小朝……”那個廖醫生一遍遍念了我的名字之後,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問我:“你有沒有一個叫蕭颯的朋友?”


    蕭颯?他怎麽認識蕭颯?


    我點了點頭:“您認識他?”


    “他來找過我,向我谘詢了一些你的問題,方便的話我可以跟你單獨聊聊嗎?”說著,他看向林嬡:“你打電話給我說的也是您這位朋友的問題吧?”


    “是,我跟她是無話不談的朋友,您不用顧忌什麽,直接說吧!”林嬡倒是落落大方的,輕易就拒絕了廖醫生的建議。


    廖醫生也不再堅持,又轉向我:“我聽你朋友說了你的情況,我很想幫你。”


    “蕭颯找你應該是前一陣子的事了,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很謝謝,我想我不用。”我婉言拒絕,相對於眼前的廖醫生,坐在我旁邊的林嬡更讓我傷腦筋,我實在想不通她為什麽要帶我來看心理醫生。


    “其實你不用急著拒絕我,不管在心理上我能不能幫到你,但你的情況跟我女兒實在像極了,我看到你就忍不住想到她。”廖醫生說著,臉上染上了鬱色。


    我歎了口氣,實在厭倦了這種牽強附會的同情心。


    林嬡卻表現出極大的好奇心:“是嗎?您女兒她……”


    “她的腿和小朝的情況差不多,上次蕭颯跟我說起你時,我一下子就想到我女兒了,她也遭遇了像你一樣的感情劫難。”


    感情劫難?蕭颯到底是怎麽跟這個醫生說我的?


    “方便告訴我您女兒的名字嗎?”林嬡問。


    “她叫楚茗閔。”頓了頓,他說。


    我看了眼林嬡,她也轉過臉來看我,然後,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當她再轉過頭看廖醫生時,她回複了沉重的神情:“可是您姓廖……”


    “我還有個兒子,我女兒隨她媽媽姓。”廖醫生說著,又看向我:“她初中時,愛上了班上的一個男生,並且很快和那個男生確定了戀愛關係,這些事她都會跟我說,我看她自從戀愛以後變得更加自信了,就沒阻止她……”廖醫生說著,聲音裏有了哽咽:“可是,沒多久,茗閔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每次回來就躲到房間裏哭,我怎麽問她也不肯說……等我從外地出差回來,就接到了茗閔去世的消息……”


    楚茗閔,楚茗閔……


    那個掛在樹上的名字!


    我下意識地看向林嬡,她嘴角的笑容更加肆意,“廖醫生,我還知道,那個男生的名字叫章星辰,對嗎?”


    廖醫生一聽到章星辰的名字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瞪著林嬡問她:“你怎麽知道的?”


    “他是我朋友陸小朝的男朋友啊。”


    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我在原地呆若木雞的,像個傻子。


    那個廖醫生聽了,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看著我,然後眉頭慢慢皺成一團:“他把你當成茗閔了?”


    “不可能。”我說,我試圖用能夠說服人的語氣把這話說出來,可我確定它聽上去並不似我心裏那麽堅定。


    “他失憶過,他失憶之前曾經溺水輕生,被救過來之後就忘記茗閔的事了,當時他的主治醫生是我朋友,曾經我還被請過去會診……”他在試圖說服我,說服我相信章星辰把我變成替代品的事實。


    “不可能……”


    “我會原諒這個男孩,是因為他的那一紙遺書,他那幾句話讓我相信,他是深愛著茗閔的,並且願意交出自己的生命……我不相信他會再次無故地愛上一個殘疾女孩,不然我的茗閔呢,她的死又算什麽?”廖醫生越發激動,全然沒有了初見時的淡定儒雅,沒有了一個心理醫生的素養,或者,楚茗閔的死就是他的心病吧。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腦子裏開始構思我的逃亡路線,我得先抓緊身旁的拐杖,是的,我得拿好它,有人說過,我需要它。


    是的,是章星辰說的。


    不,我得丟掉它。


    是的,他說服我了,是的,他說服我了。


    章星辰怎麽可能兩次都愛上兩個不同的殘疾女孩,他有病,他有癮嗎?


    他願意為那個女孩獻出自己的生命,他竟然為了他溺水輕生,他還留了遺書,他是打定注意要隨她而去的,就像我兩次割破自己的手腕一樣,我有多愛他,他就有多愛那個女孩。


    天知道,天知道,我怎麽會相信自己也能遇見幸福。


    “他離開了,去美國了,我想,他是屬於你女兒的,從來不屬於我。”我猜我是瘋了,我腦子裏想的是,或者章星辰他沒死,他什麽都想起來了,想起他的楚茗閔了,為了逃避我,他才逃去美國的,甚至是他導演了他的死亡戲碼。


    出了谘詢所,林嬡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原本我想瞞著你的。”


    “你成功了,成功的把我變成了,一個像別人一樣殘疾的,殘疾人而已。”我突然想笑,突然一點哭的情緒也沒了。


    她從包裏拿了一張紙遞給我:“這是你要的答案,我花了很大功夫,托我表哥弄到的。”


    那是一張出境記錄;


    章星辰的出境記錄。


    果然,他還活著;


    好吧,還還活著,他活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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