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染坐在柱子頂上,抱頭苦想。


    在她們的頭頂上方,一個一個雞蛋般的焦焰石還在砸下。地麵的某些磚上,已經被這些石頭鋪了一層又一層。也正因為這樣,四周不斷有新的石柱受到地麵壓力影響而開始轉動,向場中噴射著各種尖銳暗器。


    霽長空一人實在是分身乏術,一邊擋著岩石飛鏢,一邊又要提防著暗箭來襲。縱使他能以一琴之力攔下百支利箭,但也架不住被數種暗器四麵夾擊。雖說受傷倒不至於,卻也極耗體力。身在高處的北染,明顯能看出他動作的速度正越來越慢。


    她心急如焚,抱頭的雙手開始往發間探去,緊緊抓住發根。許久想不出辦法,她恨不能將頭發都揪下來幾撮。


    雖然霽長空的體力被這些機關消耗了許多去,但保護著北染的那道屏障力量卻是一點也沒減弱,至始至終都將她嚴嚴實實的掩在裏麵。


    不時,天上掉落的焦焰石打在屏障上,二者相互碰撞,擦出了星星點點的火花。北染傻傻看著那些火星發呆,依舊深陷在思考機關的困境中走不出來。


    突然,她猛的從柱上站起,望著那還在劈裏啪啦擊打著屏障的火石,如獲大赦般的笑了出來。


    火星。星!


    對,就是星!


    這裏的所有石柱都是按照星星的排列來布局的。並且,每踏下一塊地磚,觸動一個新的機關時,室內的正西、正東、正北、東南、西南五角分別會有一根石柱與之對應,同時發生旋轉,從而自它們身上發出無數暗器,來攻擊敵人。


    而將這旋轉著的五根石柱看成五個點,從某個點開始,與其他四點交叉相連,正巧匯成一個端正整齊的五角星。


    所以,這整個陣法的主旨便是,浩如煙海滿天星,大星裏麵包小星。


    小時候,北染不愛讀書習字,娘親最喜教她用筆在紙上畫五角星。以某一點為始,用一條線將五個點連接起來,連成之後,便是一顆星。可她偏愛搗亂,總是在畫好之後,擦去它的一條線。娘親笑她:“這樣的話,星星就少了一個角了。少了角的星星便不能再發光發亮,凡事缺一不可。”


    缺一不可。北染在心裏不斷默念著這句話。她雙眼發紅的看著陣上那些不停旋轉的石柱,心裏有了一個想法。


    把這幾根驅動暗器的石柱當做星的五角,隻要找到那根作為連線起點的石柱,並毀掉它,機關一定就能停下來。而這起點,並不難找。


    剛想找個稱手的武器去毀掉石柱,她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如今場上的機關暗器不止一個,每一種暗器都對應了五根石柱,而五根石柱中隻有一根毀了才有用。這滿天星一般的暗器軸承,若想讓它們完全停下來,那得砍斷多少根石柱?!


    先不說她夠不夠力氣將它們全部砍斷,隻恐怕霽長空等不到那個時候,在這之前,他就已經精疲力盡了。


    她又心焦起來,大腦飛速旋轉,想著解決之法。


    未久,她又萌生了一個點子。既然這陣法如此精密,那如果要是他們自己人誤入,這麽多的機關,等到一個一個去關閉,恐怕那人早就被射成馬蜂窩了。不可能,設計這機關的主人不可能不給自己留條後路。正如她們打劫時常用的那招:擒賊先擒王,定有一個機關是作為中心所在,牽引著這整座大陣的。


    這麽想著,她重新觀察起這些作為星星起點的石柱。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看了不下十遍之後,她發現,若將這些石柱分為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每個方位上的石柱正好七根,且它們的落點與北鬥七星幾乎完全一致!


    這樣一來,場上便是有著四個北鬥七星。而這四個北鬥七星,它們的勺形彎鉤全部朝著一塊地方,將那裏圍成了一個沒有完全閉合的圈,而在這圈中,圍著一根正旋轉不停的石柱……


    北染頓時熱血沸騰,朝霽長空大喊:“先生,將你的劍借我一用!”


    聞聲,霽長空揚手一揮,頭也不回的將一把劍丟入了她的手中。


    北染接過霽長空給她的劍,縱身一躍,跳出了那個安全圈,幾個起落之後來到那根關鍵的石柱邊上,提劍對著它就是一陣橫劈豎砍。


    然而這石柱卻是比她想象的要堅硬太多,無論她怎麽砍,石柱都紋絲不動,隻發出兩者相撞的“哐當”聲。


    霽長空聽到這邊響動,回頭看她,發現她發了瘋一樣的用劍砍石柱,忙道:“你在做什麽?快回去,外麵危險。”


    北染道:“我已經發現這些機關的要領了,隻要毀掉這根柱子,所有機關就都能停下來。”


    擔心她的安全,霽長空道:“不行!快回去!”


    北染不語,繼續用劍使勁劈柱。卻是和之前一樣,石柱毫無反應,連個劍口都沒砍出來。


    既是霽長空的劍,那就一定不會是什麽差勁的破銅爛鐵。好劍做不出好事,那就隻能是使劍的人太弱太無能。北染提著劍,不斷喘著大氣,暗自在心裏責罵自己沒用。


    霽長空實在擔心她的安危,頻繁回頭看她。而這一分神,一隻長著倒勾的飛鏢刮上他的手臂,毫不留情的將那處割開了一條長口。紅得紮目的鮮血自他的臂上流出,將他雪白的衣衫染紅了一大塊。


    北染看到那抹紅色出現在他身上時,沒來由的心慌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瞬間席卷了她,自她認識他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受傷。她不敢想象若是再有幾道傷出現在他身上,她會怎樣。


    她低下頭,猝不及防間,一大滴淚自她的腮邊滑下,打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滴答”聲。與此同時,她的內心深處升騰起了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和看見他受傷一樣,也是她從沒有過的感覺。


    她從來沒有過這樣迫切的想保護一個人,哪怕是拚上性命,也想護他周全。


    雖是第一次,但她卻覺得這種感覺十分熟悉,似乎從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和初生人世看到世界的第一眼那般,早已刻到了骨子裏。


    心底的那股保護欲在她心中醞釀發酵後,逐漸轉化成了一道強勁的熱流,順著五髒六腑流過身體的每一寸,使得原本疲憊不堪的她重新熱血沸騰。


    她握緊手中長劍,眼中發狠,蓄足力量,雷霆一劍朝著那根高出她幾倍的石柱劈出。


    北染自己沒發覺,但不遠處的霽長空清楚的看見,一道盛大如虹的霞光自她劍上衝出,劈天裂地的朝眼前石柱湧去。原本高大堅實的柱子在這道靈光前全然變得微不足道,光芒蓋過它時,一聲金石開裂之聲從中傳出。霽長空知道,她做到了。


    霎時,整個空間地動山搖,所有的石柱都跟著一起狂晃不止。北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緊握黑劍的雙手微微顫抖著。


    下一刻,那堅不可摧的石柱在她麵前轟然崩塌,碎成了末。


    幾乎在同一時間,陣中那無數凶狠淩厲的暗器,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引線的牽線木偶般,一下子沒了生氣。萬千飛鏢利箭、毒針焰石齊齊落下,給地麵披上了件外衣。


    至此,所有的機關不再運轉,數根石柱也都安分的停了下來。霽長空跨過滿地的箭支石頭來到北染身邊,關切道:“你沒事吧?”


    出了神的北染聽見他的呼喊才清醒了過來,僵硬的轉過頭看他,道:“我沒事。”聲音極小。


    霽長空揉了揉她的頭發,柔聲道:“沒事就好。”之後目光下移,不動聲色的落在了她手中那把黑劍上。


    當時北染找他索要武器,他以為她是要過去防身,來不及多想,便隨意丟了一把給她。事出緊急,他自然也沒注意自己給她的到底是哪把劍,卻沒想到,竟是這把。


    這把劍自六界統一起跟著他,便就沒再用過幾回,他也極少將它拿出來。這次,是因為想著要去調查山中出現的邪物,恐境遇危險,才帶在了身上。方才,竟無意中,將它掏了出來。


    實際上,比起自己無意識拿出這把劍,更讓他驚訝的,是北染竟能驅動它。


    若是在從前,這倒也不奇怪。可如今,北染乃凡人之身,如何能有這麽強的靈力去駕馭它?


    擊碎石柱後,北染自己也很不敢相信,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有這麽大的力氣。她將劍還給霽長空,隨後,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一聲不吭,就這樣靜默無聲的抱了很久。


    霽長空拿著劍,有點迷惑,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這樣。無處安放的手最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道:“沒事了。”


    北染隻是點了點頭,緊勒著他的手許久後才放了下來。


    石陣被破,作為陣法主體的數根石柱在現場歸於平靜後的半刻鍾內,又悉數下沉,與石砌的地麵融為了一體,再看不出任何痕跡。如此一來,整個空間便成了一塊空無一物的偌大平地。


    北染與霽長空站在中間,四處觀望,便見遠處黑暗中,一道大門正在徐徐打開。門外,一片白光照了進來,明亮又刺眼。


    北染喜道:“出口在那,我們過去。”然後拉著霽長空朝那片白光跑去。


    腳下一片漆黑,眼前一片明亮。可能此刻,沒有人能理解她那種劫後餘生的心情。所以,奔向這片光明,她用盡了全力。


    就在快要觸碰到它時,兩人腳下突然沒了支點。


    急劇的失重感潮水般襲來。霽長空意識到不妙,急忙去拉北染,可他極盡全力,也隻抓到她的衣角。


    無休止的下落中,一股極強的外力不知從何處而來,分別衝擊著兩人,脆弱的衣料不堪重負,終是裂了開來。


    霽長空手裏緊緊撰著那方衣角,眼睜睜看著北染被外力吸走,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被弄到了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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