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日這天,北染起了個早,收拾打扮一下便去了霜浸宮,拉著水堯一起去湊熱鬧。


    這萬安節,算得上是神界造節以來,最盛大的一個節日。所謂的萬安萬安,就是這天灝盡世裏萬千生物聚到一起參加宴會。有空則來,無空不理,不過一般情況下大家都會來。但既然還能有空,有興致來尋歡作樂,就說明天下太平、萬物安定,這可不就是萬安嘛。


    彼時天帝設宴九華宮,神界大大小小的神仙都會前去,有閑情的還會為大家獻上才藝,各展所長。


    除了他們,六界中其他的族群也會派出代表前來參加,並帶來他們那裏的特色美食和專屬表演,每年各不相同。節目多時,甚至能從早演到晚,新穎的舞蹈、神奇的戲法,讓看過的人都讚不絕口。此情此景,品嚐著美味佳肴,喝著葡萄陳釀,看著表演,真真是一大美事。


    待到宴會完畢,就是大家自由活動的時間。許多喜愛舞刀弄劍的神仙會約著切磋一下武藝,常常是鬧得雞飛狗跳,但凡打鬥過的地方弄得亂七八糟,叫底下那些收拾戰場的小仙使們怨聲載道。


    北染水堯兩人來到九華宮前,恰逢一些神君也正往這邊走,還有許多仙僚已在裏麵就位。


    這九華宮專為神界舉辦宴會使用,占地麵積極廣,能同時容納幾百上千的仙眾同坐其中。


    而它之所以名為九華宮,乃是那宮中位席是經過精心設計,造成了由下至上、由低至高的九層。這九層台階呈環狀分布,設為看客的席位,中心則是舞池,能最大程度的利用好每塊地方,不至於閑置浪費。


    與會的人多了,這坐席也是有講究的。


    根據族群和仙階的高低以及長幼劃分了不同的陣列,每年這個時候,是來得越早,就越能在屬於自己的那個陣列中坐到較好的觀賞位置。起初北染還是小仙的時候,盡管來得再早,位置也是靠後,看不太清台上的表演。虧了千年前,璃透助她渡過了升上神的天劫,後來她才能在這宴會當中占得一個好位置。


    感受了一下人潮的熱浪,兩人剛想抬腿進門去,背後就遠遠傳來一個不合時宜的女聲。


    “喲,這不是我們的北染上神嗎,聽說你昨日又給各宮宮主送甜點了?做得一塌糊塗的東西也好意思往外送,也不知道別人拒絕你的時候,你有沒有點羞恥心,會不會覺得有損你父母親的顏麵。”


    這聲音裏帶著三分譏笑、三分嘲諷、還有四分狂妄自大,那人便是譯樞上神之女洛漪了。


    她與北染乃同一輩人,自小就生得驕縱,因著小時候一起玩耍修行之時,看出北染資質不佳,學什麽東西都很慢,便看不慣。非但沒有出手相助半分,還處處刁難。漸漸的,兩人便成了對頭,互相看不順眼。


    她既惡語相向在先,北染也不甘示弱,她佯做感慨的模樣,歎道:“可惜呀可惜,就算我的東西沒人要,可我也從沒打算過要給你。所以,你永遠也體會不到拒絕我的快感。”


    北染這話成功氣到了洛漪,看著她的臉色由紅變青,北染的心底泛起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同時,水堯在一旁很默契的補了一刀:“可不是嗎,而且我覺得吧,這甜點做的好不好看、難不難吃,是一回事,有的人還不會做呢,不知道說出去,誰更沒顏麵。”


    說罷,水堯用食指輕勾起北染的下巴,使她與自己四目相對,北染順勢,自然的衝她眨了眨眼,兩人相視一笑。


    見眼前二人一唱一和,存心跟她作對,洛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她們道:“你們……你們……,哼!”她實在找不出話來回懟她們,便隻能哼了一聲,鼻孔朝天的大步進了宮內殿門。


    北染和水堯也隨之在她後麵進宮落了坐。


    此時舞台上已有人在表演,十幾名仙子簇擁一團翩翩起舞。不過這些都是開胃小菜,待到人員到齊,天帝登場,敲響象征著六界統一、萬物安定的鍾聲,宴會便真正開始了。


    初登場的是來自妖界的一隻蝶妖,隻見她幾步上前,邁著輕快的步子,走著走著就展翼飛了起來。這蝶生有四隻翅膀,蝶翼晶瑩剔透,略帶珠光,每飛一步,就有幾隻小蝴蝶從她身上落下,追隨著她在空中一起飛舞。


    她時上時下,時走時停,不斷變換著舞姿,待到飛至宮頂最高處,她一個轉身,猛的俯身下衝,卻在快觸及舞池之時消失不見了。


    登時,會場裏漫天白蝶飛舞,帶著星星點點的熒光,照亮了宮裏每一處,這景象不比鳥中貴族鳳凰的鳳舞九天遜色多少。那蝶群飛上觀眾席,在每人指尖輕點一下,然後回到舞台中央,最終又凝成了那名小小少女。


    還未待眾人反應過來,角落裏響起了一串清脆的鈴音。這是用來做換場用的轉場鈴,鈴聲一響,意示著表演結束,下一個節目即將開始。蝶妖躬身謝幕,場上霎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這回上來的是四名蒙著麵紗,身材曼妙的黑衣女子,她們的舞不像上場那樣的華麗唯美,更多的是展現形體上的動作。


    她們扭動腰身,盡情的舞著,你來我往,配合度極高。時不時彎身下腰、在地上匍行,又偶爾托著同伴上躥下跳,甚至還交錯身體拚出字來,姿勢詭異,卻又讓人移不開眼。北染詫異,怎麽會有人的身體如此的柔軟,水堯道:“是蛇女。”


    片刻之後,蛇女退去,轉場鈴再次響起。一名高束長發,身著簡便輕裝的女子走上前來,水堯細細一看,奇道:“那不是洛漪嗎,她這是想幹什麽?不會又要跳去年那個劍光晃到人頭暈眼花的劍舞吧。”


    北染道:“誰知道呢,待會看看就明白了。”


    洛漪走至舞台中央,對著天帝拜了一下,再轉身對著觀眾席拜了一拜,隨後從腰間取下那個碗口般大小,表麵繡著花樣,還均勻分布著幾條羽毛吊穗的絨球攥在手裏,朗聲道:


    “諸位,今日我給大家表演的是一個人間的小遊戲,擲纖球。不過不是像他們那樣簡單的用手來拋,既是仙者遊戲,便是以法力運作。現下這裏隻有我一人,在場哪位願意來與我一同表演?”


    這擲纖球北染也曾聽聞過,就是兩人各居一方,一人發球,掌握好力度和方法,使之在空中旋轉翻飛,舞出許多花式,然後再落入第二人手中。對方接球後,也是如此,將球在手中玩出花招來,再打回去。最後以誰沒接到球,或是接球之後舞的花招不如對方華麗為輸。


    她話一出口,停頓不過兩秒,就對著北染道:“北染,不知你能否賞臉與我一同表演,給大家助助興。”


    水堯聽了,對北染道:“你千萬別去,她指不定是在打什麽壞主意呢。”


    北染自然也是看出來了,她定是不滿方才在門口,水堯與她你一句我一句的對她語言攻擊,她現在是想趁機報複。但北染也不是什麽好惹的人,既然有人向她示威了,她便不能退縮讓人看笑話,於是道:“當然可以。”


    場上觀眾有愛看熱鬧的,鼓掌歡呼道:“好!北染上神果真爽快。”


    水堯有點擔心北染,怕她會被洛漪使什麽陰招對付,但想想這是在萬安會上,諸神天官還有六界能者異士都聚於此,諒她也不敢弄出什麽動靜來。頂多隻是傳球的時候故意讓北染輸,好彰顯她自己很厲害,便由憂轉安,提醒道:“那你小心。”


    北染對眨眼她一笑:“放心吧。”說完,她旋即飛身下了觀眾席,落在舞台中央。


    兩人分居舞台兩側,以中界為線,立定之後,洛漪開始發球。


    果然如先前兩人料想的一樣,洛漪定是想出了那口惡氣,始一出手,便用盡全力,招招狠厲,北染每接她一個球,便被球上所帶著的法力逼得後退半步。


    與其說這一場是在擲纖球,倒不如說更像是在打架鬥法。那球若是真像凡人玩的那樣擲來擲去,就算不小心打在身上,頂多也隻是有點疼罷了。可她們以法力運轉,情況可就大不一樣了。


    球每一次飛來,都帶了上一個人施加在上的法術,一旦沒接住,球不是什麽威脅,而那法力襲到身上,就和憑空被人打了一掌無異。若是運球的人用力過大,接球的人被一掌打到吐血也是極有可能的。


    幾球下來,北染似有點招架不住,步步後退,打回去的球力道也俞漸消退。她的額頭凝出了一層細汗,呼吸聲也愈加沉重。


    那洛漪曾仗著自己父親是天界掌管運勢的神,對她又百般疼愛,便哭著喊著讓她父親幫她提早渡天劫。而她自己也是從小就愛爭強好勝,樣樣要出頭。天劫來時,有她父親相助,加上她自己修習的功法,竟也順利渡過了。北染飛升上神不過千年,而她比北染要早一萬年,自然在這上麵,北染不如她的法力深厚,也打不過她。


    接完一球,北染還未待立足休息片刻,洛漪又是一球飛來,眼看就要砸中自己,北染慌忙出手,將它截下。


    這一幕看得台上的水堯也是心驚肉跳,她差點就要飛下來幫北染接球了,見北染自己成功接住,她才鬆了一口氣,又重新坐下。


    洛漪打出此球,盡管北染已經接住,但她還在往上施加力道,北染則使盡力氣將球回推,可球還是如之前一樣停在她這邊的半空,紋絲不動,兩人就這麽僵持著。


    台上看眾沒有意識到場中鬥爭的激烈,隻連連拍手叫好。


    洛漪嘲道:“北染,你的法力這般低下,根本比不過我的,你若是現在認輸討饒,我就停下,讓你走。”


    北染極力推著那球,不讓它靠近自己,咬牙切齒道:“你休想。”


    聽罷,洛漪眼神一凜,再將法術加重,北染更感吃力,球又往她這邊近了兩寸。料想這樣下去她鐵定會輸,還會在這麽多人麵前被打得爬不起來,就算沒有被打,這樣一直僵持著也不是個辦法。


    她想了想,唇角微動,用極小的聲音念了句:“小透小透,快借我點力,幫我一下。”


    聞聲,北染頭上那支青色發簪微微動了動,而後從它身上散出一股青色的氣流,從北染的後背遊走,直注入她的雙臂。北染瞬間來了力量,感覺整個身體都輕了不少。於是,她便用著借來的力全力回擊,想在這一回定出勝負來,不想再和她糾纏下去。


    她這一施力,洛漪便也不得不全力抵擋。忽的,洛漪嘴角勾起,眼角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早已了解此人的脾性,北染心下料想不好,她恐怕要使什麽陰招。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刻,洛漪突然間將托出的力全部撤走,再閃身避至一旁。北染打出的球沒了力量回絕,便以一種極快的速度直直飛出了門外。


    擔心那帶著強大法術的球飛出去會誤傷到人,北染便急忙追著它飛了出去,洛漪隨後也跟了上去。那隻球在空中不斷翻飛,北染在後麵追著它片刻也不敢停歇,奈何它飛得實在太快,北染久追不上,也很苦惱。


    出了九華宮追到新安街時,那球不知怎地忽的在空中轉了個大圈,再一個急轉彎,撞到了街口一側的石獅子上。那石獅子頓時四分五裂爆炸開來,在北染的目瞪口呆中碎成了渣。而那球也因為撞擊力度過大,有些變了形,骨碌碌滾去了一旁。


    北染在街上立定,看著眼前一幕,哭笑不得。這新安街口的兩個石獅子,分居左右兩側,是有著鎮仙府、驅妖邪的作用的。


    雖然在這天界之上,何況還是最高的上神界,個個都是法力無邊的大神仙,根本用不著這種東西來鎮邪,壓根也沒有哪個妖邪膽大包天,不要命的敢跑到這來。可它們是神界創始之時便立在這了,年代久遠,算得上是上神界的一個標誌性建築,就這麽被人打爛了,恐怕有點失顏麵。


    但轉念一想,這球飛出來,連這上古的石獅子都能砸爛,這麽大的力,若是打在了哪個正巧路過的小仙倌身上,豈不是得一命嗚呼去見鬼君爺爺了。北染在原地打轉,實在不知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正躊躇著,洛漪也趕來了現場,看著滿地的石頭渣子,驚訝的張大嘴,那表情誇張得像是要吞下一個麵盆,道:“你竟然打碎了這玄武石獅!我要去告訴帝君,看你等會怎麽交代。”


    本來北染也想了要去懷越那裏自首,但眼前洛漪那副囂張跋扈的樣子,實在讓人看了很不爽,於是回道:“說得好像全是我一個人的錯似的,你以為我沒看出來,要不是你故意撤走法力,這球根本不會飛出來,更不會打到這石獅。去帝君那裏告狀是吧?好啊,一起去,你以為我怕你啊。”


    洛漪剛要出口回擊,就被一人聲打斷。


    “萬安會上,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兩人同時回頭望去,隻見那不遠處,有兩位白衣男子不緊不慢走了過來。


    看清來人,北染喜道:“長空哥哥!景吾上神!”


    方才那句話,便是出自景吾之口。


    霽長空不語,衝她點了點頭。


    景吾聽見這聲稱呼,樂了:“嗬,這也沒幾天不見,你們竟然進展這麽快,連哥哥都叫上了。”


    北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往他們二人身邊靠了靠。


    霽長空問北染:“你們在吵什麽?”


    還未等北染開口,洛漪便搶先一步道:“方才我和北染在會上表演擲球,她用力過大,將那球拋飛了出來,打爛了這街口的玄武石獅。”


    看了一眼地上的石渣,霽長空再問北染道:“這石獅是你打壞的?”


    北染本想說,事情不是洛漪說的這麽簡單,但若隻說這石獅是怎麽爛的,也確實是她拋的球,便隻得點頭道:“嗯。”


    聽了回答,霽長空麵色不改,道:“哦。沒事了,都回去吧。會上還有精彩節目,在這裏浪費時間,錯過表演豈不可惜。”說完便要離開,景吾自然是與他同行,北染也跟在他們身後要走。


    洛漪本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好好發作一番,教訓教訓北染,誰知竟被霽長空這麽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帶過了,依照她的性子,哪能這麽容易就算了。


    於是三人剛走出兩步,就聽她道:“北染打壞東西,犯了錯,就該受到懲罰,她必須得去帝君那裏領罪。”


    三人聞聲駐足回頭,齊齊看著她。霽長空本波瀾不驚的臉上生出一絲不耐煩的情緒,清俊的麵容此刻更多了幾分冰冷,他不笑時本就給人一種不可接近的距離感,現在則是讓人看了就想後退幾步。說話的聲音也較剛才提高了幾個調,道:


    “她既叫我一聲哥哥,她犯的錯,後果自有我擔,何須旁人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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