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卿平身。”


    皇帝李赫一襲明黃色十二團龍十二章袞服,頭戴九旒冕,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天生帝王的尊貴。他雙手平伸,清喝聲在寬闊的殿堂中回蕩,撞得金龍柱上的金龍放佛都活過來了。


    “謝皇上――”眾卿又是番三拜九叩,這才刷刷起身,垂首肅立於兩側,常年混跡於官場的麵容淡漠如同尊尊石雕。


    李赫對這副場景再熟悉不過,隻是淡淡地擺擺手:“逆太子一案已經了結。逆骨守靈,償還罪孽,也是功德圓滿。但還有些事還沒了。該罰的罰,該賞的賞,逆太子一案中涉及到的也該清算清算了。”


    “臣附議。”王家家主王儉首先上前一步,持玉笏朗聲道。隨後諸大世家也都出列,百餘官吏聲如震雷地附和。


    “首先是辛府。辛府收養逆太子二十餘年,事後經大理寺查證,辛歧和辛周氏並不知情。整件事都是逆太子黨人蓄意謀劃,借辛歧過繼嫡子之機,讓逆太子入辛府以隱瞞身份。”李赫頓了頓,深深地看了眼百官中辛歧,“然而,雖是無辜牽連,但辛歧在過繼之初,沒有細心查驗子弟身份,也是有過有錯。此該如何判罰?諸卿有何意見,不妨道來。”


    朝堂中有片刻的寂靜。諸卿臉上都浮起抹難色。


    大理寺到底認真查過沒有,辛府是無辜還是蓄意,都已經不重要。關鍵是皇帝這番話,太過明顯地表明了態度:皇帝要放過辛府。那麽這罰是要罰,但又不能重了,不然就是明麵打皇帝臉。


    良久。諸卿的目光看向了打頭的五姓七望。而五姓的目光又都看向了王家的王儉。五姓去盧家,王皇後幹政,王家一躍而成權貴第一家。


    王儉清了清喉,待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過來了,才挺著肚上前道:“啟稟皇上,臣有進諫。辛府過錯,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不如就女子革職,男子降級。不算太過嚴苛,但又有警醒之效。”


    女子革職,便是族中有外命婦封誥的婦女,全部削去封號,撤去品階。


    男子降級,便是族中但凡入仕為官的男子,都官降一等,品低一級。


    女子的封誥並沒有實權,革職不過是給族中少領些朝廷的米糧。男子貶黜也隻是降了一等,不會有太大的落差。這樣的處罰確實很是溫和,但“罰”的名義也還做得足。


    李赫沉吟片刻,便滿意地點點頭:“便按愛卿的意思辦罷。外命婦如辛周氏之流,革除封誥。官吏如辛歧,降為正六品朝議郎,其餘族人也依階貶級……不過,罰的罰了,賞的也該賞。辛府還有個大功臣――辛夷。此女親手誅殺逆太子,諸卿以為如何?”


    朝中諸人交頭接耳,竊竊議論,然而卻沒有一人出列回話,明白的或是裝糊塗的,目光都投向了王家家主王儉。


    王儉打哈哈地一笑,不在意地擺擺手:“不過是個寒門庶女,說不定是意外誅殺了逆太子。哪裏算得上居功至偉。賜點珠寶綢緞也就罷了。”


    這次,李赫沒有立即答應,而是些蹙了眉頭:“無論是不是意外,總是此女親手殺了逆太子……當時現場百餘禦林軍都瞧得清楚……若隻是賞賜財寶,恐不能服天下民心。”


    王儉意外瞥了李赫半眼,眸底劃過抹冷意。他剛想爭辯什麽,卻有個微弱但清晰地聲音傳來――


    “微臣有異議……賞賜太輕,當有封誥……”


    敢和王家搶話頭,不是二愣子就是直性子。滿朝文武的目光瞬間被吸了過去,出聲的人居然不是旁的,而是正四品上忠武將軍,蕭铖明。


    蕭铖明嚇得臉色一白,噗通聲跪在地上,顫抖著聲音道:“微臣……微臣以為……如今天下皆知,是辛夷誅殺了逆太子……除逆賊,不以身輕,彰大義,不為位卑……此女忠心九州見證,天地可表。若隻是賞賜,恐讓百姓非議吾皇賞罰不明,於民心長治無益……”


    “一派胡言!”王儉吹胡子瞪眼,氣勢洶洶地大喝,“就算如爾所言,但辛夷一個庶女,若得了封誥,豈不是亂了嫡庶尊卑。況且辛歧降級六品,辛周氏還革了封號,她若再得了誥命,豈又是亂了長幼先後。這兩廂逾越,犯了祖宗規矩,才是真的於民心長治無益!”


    王儉有意提高了音量,字字如驚雷炸響在殿中。嚇得百官都縮了縮脖子,皇帝李赫的眉尖蹙得更緊了。


    王儉這番話駁了什麽倒是其次,但這殺雞儆猴,蓄意立威,不僅是做給朝臣看,也是做給他李赫看。誰都知盧家沒了,他王家是第一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說的是他王儉。


    然而前番“賞賜”的諫言被李赫駁了,如今又有個四品小官敢異議,王儉老臉已有些掛不住,說話間幹脆就沒了客氣。


    “賜辛夷珠寶十觚,賞綢緞十箱。這事就這麽定罷。”王儉高昂下頜,一字一頓地下了決斷,絲毫沒將金鑾座上的皇帝放在眼裏。


    朝臣們的眉毛眼睛都擠成了一團。瞅瞅皇帝,又瞅瞅王儉,沒誰附議但也沒誰反駁。諸人進退兩難,含元殿陷入了僵局。


    然而,便是在這般滴水成冰的氣氛中,那顫巍巍的聲音又不怕死般響起――


    “微臣……微臣以為……無論嫡庶尊卑,還是長幼先後。祖宗規矩那麽多,這第一條的一定是忠……忠字當頭,忠不可犯,其餘都可再議……”


    進諫居然還是蕭铖明。他的臉已經嚇得煞白,滴滴冷汗往下淌,然而說話的條理還是清晰,嚴絲合縫地撞進諸人耳裏,讓百官都變了臉色。


    如果說第一次進諫是直性子,那再而三的駁王儉,就是明顯的對著幹了。哪怕是掛著“直臣諍諫”的名頭,也是眾目睽睽之下,和王家較勁兒上了。


    王儉一愣。旋即怒極而笑,目光像刀子般刺過去:“蕭大人這是什麽意思?一口一個忠字,難道是指責老夫若不給辛夷封誥,便是不忠不臣麽?”


    這話說得很重。蕭铖明連連拭額角的汗珠,衣襟都**了一大片,然而回話卻是回答毫不遲疑:“微臣……微臣不敢……隻是……王大人自然是國之棟梁,然而一人難敵十力……國有百千忠臣,自然是好過一枝獨秀……此乃家國大義,祖宗大計……王大人難道不這麽以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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