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直接提了酒壺,搖搖晃晃地走入庭院中。院中置數十盞孔明燈,是蕭家準備宴會後放飛,為蕭氏祈福的,遠望去一個個杭紙潔白,在月光下鍍了層光。


    辛夷左右瞧了片刻,左手抄起廊下預備點燈的曲柄火杖,用打火石點著了,持著向滿院孔明燈走去。


    蕭家的小廝急得便要上前阻止,沒想到聲兒還沒出,便被江離一個眼神喚來的影衛“劫”到了僻靜處。


    “對不住的是我辛夷。是我辛夷太傻,傻到分不清真假。或許辜負了公子真心,連累公子神傷,真真罪孽一件。”


    辛夷若笑若歎地低低呢喃,舉起酒壺連酒盅也不用,就灌了兩口酒,甫彎下腰去點亮了盞孔明燈,或許是醉酒,她的手晃了半天,才顫顫地把燭火點亮。


    月夜悄寂,孔明燈亮,如同一點清輝裏的螢火,點亮了江離眸底燃燒的夜色。


    那女子穿行在孔明燈間,右手執酒,左手執火杖,因為已著醉意,所以步伐跌跌撞撞,倩影嬌無力,四周孔明燈陸續被點亮,恍若簇擁她在雲間的銀漢。


    江離眸色沉了沉。他也走向庭中,亦順手抄了抄了把曲柄火杖,一盞盞點亮孔明燈。


    他跟在辛夷身後,保持著三步距離,腳步被火光逐漸照得亮堂。


    “不是你傻。是我傻。未曾入情局,一入便是錯。再是有理由的,在你那裏也都成了罪。”江離啞著嗓子低吟,彎下腰點亮了盞孔明燈。


    數十盞孔明燈依次點亮,陸續升入上空,似千裏銀漢垂地,星子璀璨,映得上方夜幕都華彩流螢,映得那院中兩抹人影咫尺天涯。


    “罪?踏進這盤棋局的人,誰的手是幹淨的。我不是,公子更不是了。你我這樣的人,談情義二字,或許從一開始便錯了。”辛夷無力地咧咧嘴,嫣紅的醉意卻化為了她眸底的涼薄。


    她點燃了一盞孔明燈,在燈盞升起到麵前時,她兀地伸出手,截住了那燈盞,額頭抵在熱乎乎的燈壁上,把語調壓得低了又低。


    “就算開始知道是錯,還是不可抑製的沉淪。從前想告訴你,一直努力地鼓勵自己告訴你,我陷進去的不隻心,還有一生。”


    這話說得太過低微,江離並沒有聽清,隻見得辛夷又鬆開了燈盞,目送燈盞悠悠升入夜空,點亮一爿星火。


    “卻隻是從前了。”


    辛夷癡癡地看著燈盞升空,她身後的江離似乎明白了什麽,頓時心跳都慢了半拍。


    孔明燈飛走,了斷人間羈。情義從此散,葬入夜空。一盞盞,一縷縷,盡皆逝。


    辛夷又灌了自己口酒,她已經醉到眼前都看不清了,然而隻有這灼熱的酒意,才能消減她心尖的刺痛半分,才能有勇氣麵對他,把曾經不敢說的話一點點說盡。


    酒醉,人更醉,心醉如殤。辛夷又搖晃著點燃另一盞孔明燈,在燈盞升到她麵前時,雙手截住,再次抵額囈語。


    “想和你呆在一起,哪怕什麽都不幹,就呆在一起就好。或者和你在長安的街道上走走,和你一起看十五的花燈,和你一起去曲江池踏青,和你一起分一塊糕餅吃,想和你一起油鹽醬醋,年年歲歲。”


    辛夷鬆手,孔明燈升入空,夜色葬燭火,斬斷情一縷,頃刻就在無邊夜色中消失不見了。


    “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江離一時間沒有回應,隻是默默的點孔明燈,步伐有些不穩,晃得燈中的燭火搖搖欲墜。


    辛夷又一次點燭,截燈,低語:“人人道情局難解,若這麽個厲害,可否跳出天下棋外,自成方歲月靜好。然而終究是妄想,低估了權勢的誘惑,低估了算計的可怕。果然貪婪如毒,利益麵前,人心都被剝得赤*裸*裸的,露出裏麵一般的黑裏子來。”


    孔明燈升空,再斷人世羈絆一線。


    “太難猜。也累了。累到不如放手。”


    辛夷猛地灌了幾大口酒,像墜入了一個又一個夢境,夢裏煙花三月,夢裏君子如玉,卻最終都化為了棋盤上黑黑白白的棋子,一顆顆如鐵錐刺入她心髒。


    她還欲繼續點燈,卻感到身後一陣腳步聲襲來,旋即便是熟悉的那衣衫的沉香,離背心不過三寸,想來那男子站在了她身後。


    “公子?”辛夷荒荒地剛要回頭,江離便兀地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捂得嚴絲合縫又力道溫柔,讓辛夷半分也聽不到他此刻的言語。


    不希望女子聽見,故捂住她耳朵,他的回答和心意。


    辛夷醉得幾近如泥,根本無力反抗。片刻後,那雙手放下,放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公子方才說了什麽?”辛夷發懵地轉過頭,醉得模糊的雙眸欲睜似寐地看著江離,卻覺得這張俊臉在眼前晃成了幾個。


    她實在醉得太厲害了。在這場情裏醉得太厲害,在這場棋局裏也醉了個跌跌撞撞,一敗塗地。清醒時辨不清真假,醉時更瞧不明自己的心。


    江離眉尖微蹙,心裏空蕩蕩地,連痛也感覺不到了。孔明燈升空,斬斷人世情,一刀兩斷,蕭郎陌路,他怪不得任何人。


    他一手導向了這樣的結局,便要承受自食其果的苦。他下棋下得再好,在情局中卻輸了徹底,他平生輸的唯一一次,卻放佛輸了一生。


    此局名情,本就劫難重重。更兼處在天下棋局中,摻雜了利益算計博弈,就更是步步維艱。


    江離忽的笑了,自嘲的笑,悲涼的笑,笑得眸底都有了淚光。名震天下的棋公子竟然噙淚了,這傳出去說誰誰都不信的。


    “我不會告訴你。因為你方才才說,好聽的話太迷人心,分不清真假。所以本公子不打算說什麽了。”江離咽下喉嚨的澀意,語調沙啞到如同撕裂,“年年歲歲,我們還有時間,情局棋局,本公子都不會輸棋。天下棋不可測,但你的局,本公子絕不會輸。”


    辛夷眉梢挑了挑,睫毛眨了眨,禦酒的醉意已經衝得她腦子迷糊,也不知她聽明白了幾分。


    江離深吸口氣,才能壓抑幾乎要迸出胸膛的情緒,說什麽棋公子,說什麽咎由自取,他到底不過是個普通男子,會貪嗔癡的普通男子。


    絕情遠去,情斷天涯。他的心也痛得發瘋,痛到鑽心蝕骨,如同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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