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斯瓔一連聲讓丫鬟拿來件衣衫,水紅色雀鳥簇花銀貉裘,還外罩了淺緋如意菱格紋裼衣,看半眼就知華貴非常。


    “喲,這種好料子。我若彼時準備洗淨還你時,都不知從哪兒下手洗的。”辛夷順口打趣了句,鄭斯瓔一連嗔她“嘴兒愈發利了”,一邊卻親手把裘衫兒給她套上,囑咐著“衣衫外物而已,若方便就還,若不方便就算送你了”。


    “有你這句話,那我幹脆不還了。”辛夷眉眼一彎,又和鄭斯瓔嬉笑著打鬧成團,絲毫沒注意走進前來的男子。


    “懷安郡君。”那男子對辛夷微微揖手,噙笑道,“郡君今日儀態大方,威懾宵小,實在讓在下佩服。”


    辛夷一愣。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湊近來的男子。此人二十五六,麵若冠玉,星目點漆,劍眉斜飛入鬢,襯著身玄色羽紗麵白狐狸裏的鶴氅,好個長安玉麵郎的模樣。


    辛夷還在猜測男子身份,鄭斯瓔帶著嬌嗔的笑聲已為她解了惑:“斯瓚哥哥!你不去找你的知音喝酒,來湊我們女兒家熱鬧作甚?”


    辛夷眸底的戒備消散,亦是含笑回禮:“原來是斯瓔的胞兄,鄭斯瓚鄭公子。屢屢聽斯瓔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真是翩翩佳公子。”


    “郡君客氣。隻要家妹沒在背地說我甚難聽話,在下便感激不盡了。”鄭斯瓚笑著刮了刮鄭斯瓔鼻子,顯然兩兄妹關係甚篤,“瞧你倆說話說得開心,都不知道宮宴已經散了?還不快快回府去,真要呆到金吾衛來催你們麽?”


    辛夷和鄭斯瓔同時一愣。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皇帝李赫已經退場,千叟宴接近尾聲,文武百官都在宮女太監的引導下,陸陸續續辭去離宮。


    辛夷噗嗤一笑:“多謝鄭公子提醒。不然我倆真要閑話到天明兒去了。時候不早了,也該回府和親人喝幾杯茱萸酒了。”


    鄭斯瓔看了眼鄭斯瓚,噙笑點點頭。一行人說笑著離去,身影片刻就湮沒在無邊的夜色中。


    然而千叟宴上的風波卻無法被夜色湮沒。


    第二日。在秋陽把第一縷日光灑遍九州時,“裴妍真封趙王妃”的聖旨就同時傳到了萬裏國土,同時,比這道聖旨還要矚目的是一個名字,“懷安郡君”。


    懷安郡君懟了王儉,還打了禦史大夫王文鷹十大板子,偏偏王儉吃了悶頭虧,帶著王家勢力憤然離場,連叱罵都沒個底氣。


    長安大街小巷,說書人把板子拍得啪*啪響,說那懷安郡君如何個英明神武,巾幗不讓須眉。


    此後月餘,“懷安郡君”成了天下最時興的談資,誰不拉扯上點就是痼舊落後,連長安百姓路過辛府,都要停下腳步打個千兒。


    百姓盯著懷安郡君,朝堂卻是盯著晉王。隻因晉王李景霆在懷安郡君的事兒上,公然站到了皇帝一方,惹得龍顏大悅,破例允晉王再議封地。


    內遷晉王封地。不日後,聖旨就下來了。百官豔羨紅了眼,百姓也道晉王識時務,最後那縷“晉王為甚要為個外命婦出頭”的風月流言最終消弭了下去。


    九月中旬。趙王李景霈迎娶裴妍真。十裏紅妝,盛世繁華。


    九月底。新封王位的諸皇子陸續離京,去往自己的封地。長安的棋局延伸到了九州,最後的大局開始緩緩鋪開。


    這日。秋日涼,白霜凝,瑟瑟蕭風起。


    長安城門。一大列宛如長龍的車馬停在城外,華蓋遮天,旌旗蔽日,百餘名婢女捧香爐拂塵,千餘名侍衛執利劍長戟,派頭大得連官道都堵塞了。


    一名著紫色袍衫的男子佇立在隊首,看著從城中走出的女子,眸底些些一亮:“你來送本王麽?辛夷。”


    辛夷和綠蝶從長安城中走出,綠蝶知趣地退到一旁,辛夷則走到男子身前五步處,駐足,俯身,行禮:“懷安郡君拜見晉王殿下。”


    李景霆的眸色頓時黯淡了下去:“你何時這般講禮了。從前是本王要講你不講,如今你是要講,本王卻不願你講。本王還是本王,倒是你不像辛夷了。”


    辛夷不動聲色地一挑眉:“是麽?那敢問那日在千叟宴上,王爺出手相救,眼裏瞧出的是辛夷還是懷安郡君?是由著和辛夷的交情,還是由著以懷安郡君邀功?”


    “本王一向都被說成是冷麵冷心的人,那日卻為個外命婦出頭,天下流言紛紛,好聽的難聽的都有。不過後來都認為是本王討父皇歡心,為了自己封地的事兒,才出手相救。”李景霆的聲音悶悶的,“定論已然如此。莫非你還要追究?”


    “定論是天下人的定論,我卻不知王爺的定論。”辛夷似笑非笑地瞥了李景霆半眼,“事關自己身家性命,容不得辛夷多個心思,定要親自來向王爺求證,王爺是為何出手相助。”


    李景霆的臉色有些些躊躇起來。他的薄唇開闔了幾次,似乎想說點什麽,卻到底沒說出來,隻是瞧著女子的腦門頂,指尖不自然地在袖中握緊了。


    “王爺怎麽不回答?”辛夷笑了笑,“那日王爺所作所為,所言所語,實在是不像曾經辛夷認識的王爺。倒有幾分像那個棋公子,平白股市井無賴味。雖然不讓人討厭,但確實是滑得像條泥鰍兒。”


    李景霆的臉色頓時拉下來:“你拿本王和那個會下棋的比?他區區一介平民,本王堂堂皇家貴胄,豈能相提並論?”


    男子的話透著股天生的傲氣,那是常年居於上位的尊貴,李家龍子承帝業,年少封王淩九州,雷霆怒,春蟄驚,棋盡問英雄。


    然而奇怪的是,辛夷並不討厭李景霆這股傲氣。她反而覺得這話很是俏皮,如同個賭氣的孩子噘著嘴,“他不過就是個臭下棋的,我這個出生就含了金湯匙的,怎麽能和他比”。


    “自然是不能比的。”辛夷笑意愈濃,眸底的一劃而過的親柔,好似二月解凍的春水。


    放佛自千叟宴後,她對李景霆的看法就有些變了,隻是她自己沒察覺到,那男子就更沒察覺到了。


    李景霆清咳幾聲,悶聲道:“你今日出城送本王,不會就隻是向本王說這番話罷。”


    “如王爺所言,辛夷確實是來送王爺的。不論出於什麽理由,王爺於我都有救命之恩,送王爺一程也是理所當然。”辛夷轉過頭,對城牆角回避著的綠蝶招招手,後者立馬拿過來壺酒。


    辛夷斟了兩杯,一杯遞給李景霆。是普通又應景的茱萸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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