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大,這種東西真的會上癮的。將自己的命握在手中,甚至將旁人的命握在手中,這種感覺一但體驗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江離有些倦怠的閉上眼,“如同服用曼陀羅。沾惹丁點,就上了癮。”


    強大如毒。可以救人命,也可以要人命的慢性毒。


    綺麗黃泉鄉,一旦上了癮,就再無法逃脫。


    “強大麽……”辛夷低低呢喃,“那公子又入毒幾分?”


    “本公子,毒入骨髓。”


    江離一字一頓,毫無遲疑,原是冰涼的回答,卻被他說得溫柔繾繾。


    偏偏他的眼眸還坦蕩無比,坦蕩到近乎於幹淨。


    辛夷忽地笑了,笑得語調有些不穩:“紫卿真的不太明白,像公子這般總是冷靜聰明的人,到底是如何想的。”


    辛夷頓了頓,咽下霎時湧上來的澀意。那晚蕭府後院的決絕,不停在她眼前晃。


    “是不是王權富貴重,情意皆可拋?或是即使有情意,也不過是逢場作戲,真假難猜?”


    江離眸色閃了閃,他看向楓樹下的墳塋,眉間有夜色翻湧:“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來這兒麽?”


    “以前公子也從未提過,要帶紫卿來此的想法。想來今兒個,不過是天時地利占了,一時興起罷了。”辛夷不在意地笑笑。


    江離搖搖頭,他緩緩向辛夷走來,竹履踏過漫山紅葉,一聲聲敲在辛夷心尖。


    “是。以前不曾想,是不想讓你知道這些肮髒的過往,害怕你對我有什麽誤解。然而如今。”江離頓了頓,“如今帶你來,是想讓你看見完全的我,無論是屬於白晝的,還是屬於黑夜的。”


    江離走到辛夷身前,距女子不過一步,秋風吹拂起二人的青絲,纏繞成縷縷。


    “那晚蕭府後院,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所以對於你方才的疑問,我不會再多言,不會再給你好聽的話迷人的夢。”


    江離的聲音愈發沙啞,噙著涼涼的繾綣,聽得辛夷恍若渾身僵硬,半步都動不了。


    男子忽地伸出一根瑩指,纏上了女子一縷青絲,玉指卷墨發,何處不可憐。


    “因為,我將把江離給你。”


    江離驀地低下頭來,薄唇輕啟,吻上了那縷青絲。


    “卿卿,我把我給你。”


    辛夷渾身一顫。


    這兩句話說得古怪。江離和“我”本是同指眼前的男子,卻被他分成了兩段。


    仿佛江離是江離,他是他,不過是分不清了莊周還是蝶。


    可辛夷已沒心思計較了,她滿腦子都被這兩句話,撞得嗡嗡作響,無數電光火花劈裏啪啦,炸得靈台間光怪陸離一片。


    她看著麵前的男子,說不上是痛還是怨,隻是若丟了魂般,兀自發著怔。


    眼睜睜看著自己若那蛾子,明明摔得頭破血流,卻還一次次,傻子般地撲上去。


    秋風瀟瀟,沉香繚繞,亭子外的秋雨淅淅瀝瀝,風月琳琅暗襲。


    二人正在沉默間,忽聽得一個女子的驚呼,打斷了空氣的凝滯。


    “賊人大膽!救命!救命!”


    辛夷眸色一晃,恢複了如昔的清冷,她和江離對望一眼,便不約而同地撐了傘,沿著聲音尋去。


    不過是半爿山路開外,眼前一幕卻讓二人微驚。


    秋雨衝刷得天愁雲哀,林間疏疏風刮,一位二八女子摔倒在泥路上,蒼白著個小臉,渾身瑟瑟發抖。


    而她麵前佇立的男子,一身黑衣,黑布蒙齊了臉,隻露出兩隻眼睛,手中高舉把匕首,刀尖正對準了那女子。


    “恩人救命!”那女子餘光瞥見辛夷二人,連忙大聲呼喊。


    蒙臉男子一滯,轉頭一瞧,目光首先凝在了辛夷臉上,他似乎微微一驚,轉頭又瞧瞧泥地上的女子,嘀咕了幾句。


    旋即,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收起匕首便縱身逃離。


    雨簾中那黑影幾個閃現,眨眼就沒了影。


    原地隻剩下了個花容失色的女子,還有些些沒緩過神來的辛夷二人。


    “韞心多謝二位恩公。”那女子也是聰慧,迅速地從泥地上爬起來,對辛夷二人倒頭便拜。


    江離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麵無表情,沒有應答。


    辛夷卻是連忙扶起女子,安慰道:“何必行此大禮,快快起來!看姑娘衣飾,也是官宦人家,怎地一人在山林中,糟了歹人算計?”


    辛夷將女子拉到傘下避雨,言行間很是溫和,話裏卻有淡淡的試探。


    從一開始,她就打量過女子了。雖然滿身泥漿,但不難看出,女子的衣裙都是上乘料子。再者,從她獲救後迅速鎮定下來,到一絲不苟的拜禮,都顯示著此女出身官家的良好教養。


    然而一個官家小姐,獨自一人在山林中遇到不測,還偏偏撞上她和江離,實在是讓辛夷多留了份心。


    沒想到那女子麵色如昔,眸眼坦蕩:“恩公容秉。奴家杜韞心,家父杜與,曾任兗州司馬,去年被奸人陷害,罷官入獄,含恨歸天。家道逐日中落,奴家便與兄長進京投奔親友,沒想到連日秋雨,路實在難走,奴等的馬車在函穀關打了滑,一行人都墜下了山坡。等奴家醒來,已和親人失散,隻得自己尋路進京,彼時再想法子匯合。”


    杜韞心娓娓道來,雖語調很是虛弱,卻是條理清晰,字裏行間透著股嫻雅。


    辛夷也靜靜聽著。這任的她不清楚,但上任的兗州司馬杜與,她倒有點印象。


    好似是去年年關大宴,盧寰指鹿為馬,杜與站出來說了“認得花箋”,招來後續罷官喪命一串大禍。


    短短一年間,曾經的仕宦杜家迅速沒落,逼得小姐公子都要進京投奔來。


    世態炎涼,盛衰無定,杜家不過是棋局中,千千萬犧牲者中的一個。


    辛夷看杜韞心的目光柔和了兩分:“既然你曾是杜司馬的千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地會招惹上仇家,要如此取你性命來?”


    杜韞心遲疑地搖搖頭:“奴家也不清楚。或許隻是普通賊人,認得奴家衣飾是官家,便起了貪心罷……不過……”


    杜韞心忽地止了話頭,微蹙眉間,似乎努力地在回憶什麽東西。


    “不過什麽?”辛夷下意識地追問了句。


    “因為恩公二人的介入,那賊人在離去前,嘀咕了句:認錯人了。”杜韞心點點頭,“就是這四個字:認錯人了。奴家離得近,所以聽得清楚。”


    “認錯人了?”辛夷腦海裏一線電光閃過,促使她鬼使神差地掏出錦帕,為杜韞心擦去臉上的汙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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