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那根弦乍然就鬆了,整個人在瞬間就放鬆下來,每一處皮膚都覺得愜意,每一根骨頭都覺得舒暢,他好似活了二十餘年,從來都沒覺得這般愜意過。


    簡直是絕處逢生,好似撿回條小命。


    “卿卿……你真是個……磨人的……磨人的小妖精……”江離臉色慨然地輕歎,語調沙啞得不成樣子,卻聽得人心一陣發癢。


    辛夷頭垂得更低了,根本就不敢看江離,隻顧埋下通紅的臉,拿指尖攪著錦帕,帕上繡的蝴蝶都攪成了一團。


    “但俗話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江離就噙著那般低沉的嗓音,抬起一根修長的指尖,停在了辛夷耳鬢。


    此時此刻,辛夷渾身都繃得緊,像隻尾巴豎了老高的貓兒,哪怕江離隻是碰了她耳鬢,她也被唬得渾身一抖,猝然抬頭直視。


    “公子這是作甚?”


    瞧著辛夷如受驚的小貓,江離的眸底蕩漾開笑意,沉沉的令人心思懶倦:“青絲有落雪。”


    東郊小山銀裝素裹,連山冰封,半空中紛揚的雪霰雖然不大,但也會沾惹到發梢上,是故江離這說法仿佛很合理。


    “那,多謝公子。”辛夷訕訕地點頭,躲避著江離愈發熾熱的目光,手和腳都不知往那兒放了。


    可是旋即她感到那修長的指尖移到了她耳墜,又遊到了她眉梢,繼而到眼角,開始溫柔又細致地勾勒她的眉眼,撫摸過她每一寸麵容。


    “公子!”辛夷終於忍不住驚呼出來,臉頰迅速地燒成了火燙。


    這一聲呼得響亮,江離眸色一閃,似乎也從某些迷亂中清醒了過來,素來冷麵冷心的他,此刻也有些掛不住臉來。


    “咳咳……那個……雪霰飄得到處都是……本公子幫你拂拂……”江離不自然地清咳兩聲,耳根子也有些燙了。


    這番太過蹩腳的理由,聽得暗中的影衛都不禁輕笑。


    落雪沾惹到發梢還可理解,人臉肌膚都是帶溫的,怎麽可能滿臉都是雪。這怎麽聽,怎麽都是棋公子占姑娘家“便宜”了。


    辛夷也聽得是滿臉通紅,隻顧低頭瞧自己腳尖,臉頰上每一寸肌膚,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涼薄的,溫柔的,瑩潤的,撩得她心底小貓撓似的癢。


    江離也有些目光躲閃,心裏怨的卻不是他這番光天化日“動手動腳”,而隻是自己的“借口”太蠢,丟了他棋公子的臉。


    否則還可以搪塞過去,再繼續多“占點便宜”。


    二人就這麽相對而立,沉默不言,空氣裏都有股尷尬在蔓延。


    細小的雪霰飄落到地上,簌簌的微響,柏枝頭的積雪抖落幾滴,為二人的發梢綴上了幾星玉蕤骨朵兒。


    暗中的影衛鍾昧大氣都不敢喘,卻是心裏典型個皇帝不急太監急。


    這二人這麽傻站著得站到什麽時候,“春宵”一刻值千金,兩個又都是悶葫蘆的性子,得互相磨嘰到什麽時候。


    想他家公子一聽到鄭家玉佩作廢,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鍾昧,去打聽卿卿人在哪兒”,然後一陣風地就直奔東郊小山來。


    心急得像個熱鍋上的螞蟻。然而見了真人,又犯了老毛病,端著架子,拿著臉麵,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正當鍾昧覺得要自己不能幹看著,忽見得滿天雪霰變作了雪花,一片片碗大的六出剪水,似幕布般從九霄籠下。


    雪下大了。


    江離和辛夷同時微驚,凝滯的尷尬這才打破,二人看了眼漫天飄雪,同時紅著臉後退了一步。


    “雪下大了……”江離摸了摸鼻子,說了句“廢話”,遂撐開手中的竹骨傘擋雪。


    “雪下大了……”辛夷也幹幹地咧咧嘴,也應了句“廢話”,卻隻能手搭涼棚來擋雪。


    “你沒有帶傘?”江離餘光瞥見辛夷,有些驚訝地一愣,這十二月連日大雪,常識都知道隨身帶傘的。


    “奴家……奴忘了……奴以為雪停了……”辛夷有些窘迫地紅了臉,雪花落滿了她的青絲眉梢,轉瞬須發皆白。


    她不是忘了。而是習慣了這些,都有綠蝶幫她準備。


    那女子知道看天色何時下雨,知道觀晚霞會有霜露,瞧瞧遠山雲霧就知道辛夷出門帶傘還是不帶,事無巨細,從無差錯,她總是幫辛夷考慮好一切。


    然而如今,斯人俱去,那提醒辛夷出門帶傘的音容已經不在了。


    “公子且自己撐傘,奴家身著大紅猩猩氈,昭君套也厚實,腳步緊點跑回辛府,也是無妨的。”辛夷壓下鼻尖的酸意,轉身就要走。


    然而一隻手驀地擋在她身前,江離的聲音沉沉響起:“不如你我共撐一傘?”


    言罷,也不管辛夷是何反應,江離就自顧把傘移到了女子頭頂,還不動聲色地傘麵向她傾斜,生怕半點冬雪濕*了她的發梢。


    辛夷慌忙低下頭,頭頂的積雪簌簌滑落,掩蓋了她紅得不像樣的小臉:“……那……恭敬不如從命……”


    骨傘輕移,落雪無聲,二人共撐一傘向山下行去。


    骨傘小巧,雪勢愈大,所以二人下意識地靠得很近,衣袂疊著衣袂,旌帶纏著旌帶,甚至能看到對方鼻尖呼出的白氣,拂動了幾粒雪霰打著旋兒。


    江離的衣衫間,依然是清雅沉鬱的沉香,他的呼吸聲,依然是綿綿長長如潮汐,他握緊竹骨傘傘柄的十指,依然是修長瑩白讓人安心。


    所有的一切,都從辛夷身邊咫尺處傳來,無比清晰地放大放大,撞擊得她心不自然地跳動,連腳步都有些慌亂起來。


    “呀!”一不留神,山路冰滑,辛夷嬌軀一個踉蹌,便要歪斜著向前栽去。


    “卿卿!”江離的手即是趕到,很自然地扶住了辛夷臂彎,“小心!山路凝了寸厚的冰,可得當心著走!”


    感受著男子掌心的溫度,從臂彎處透過衣衫傳來,辛夷的眼眸都快要滴出水來了:“紫卿無妨,公子莫憂心。”


    “這雪下得愈大,山路也愈不好走,繡鞋隻會更滑溜罷。”江離瞧了眼辛夷露出裙擺的半截鞋,又瞧了眼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自顧呢喃了幾句。


    他忽的俯下身,在辛夷身前蹲了下來。


    “上來。我背你。”


    辛夷一愣,旋即整張臉從耳根到脖頸,都紅成了一片:“公子這是作甚?你我俱未婚嫁,此舉太過不妥……”


    “上來。我背你。”江離打斷了辛夷的說辭,隻是重複這一句,耐心而又溫柔。


    “這……要是被旁人瞧見了……”辛夷壓低了聲音,瞧了眼四下,生怕有誰的目光正好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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