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郡君念著佛祖顯靈,又是在年關之交,必是吾皇治世聖明,開九州清晏,禮西天如來,才能感動佛祖顯現真身。本郡君為吾皇禦賜外命婦,感念皇恩深厚,故當場三跪九拜,為吾皇祈福,為吾國禱祝。”辛夷說得滿臉鄭重,一副忠臣節婦的樣兒,由不得人不信。


    辛夷頓了頓,見鄭斯瓔的笑凝固,她如勝利者般,昂首一笑:“閨中女訓固然重要,但在君臣大義前,本郡君哪怕是冒著被鄭姑娘亂箭射死的危險,也要滯留途中,為吾皇吾國祈福。君君臣臣,賢良淑德,到底哪一個更重要,本郡君還是分得清。”


    最後一句話落地有聲,砸得鄭斯瓔臉色陡變,砸得圍觀百姓稱讚一片。


    是君臣大義,而不是閨中女訓。


    是滯留晚歸,為吾皇祈福,而不是視若無睹,按時回長安城。


    這幾乎是個容不得絲毫質疑,甚至但凡有質疑的,都會冒著掉腦袋危險的選擇。


    因為君君臣臣,淩駕一切之上,各種三綱五常,君臣當先為首。


    四周讚譽如雷,辛夷則親切又不失高貴地,向百姓們噙笑致意,這和諧熱鬧的一幕,卻如利刃刺痛了鄭斯瓔的眼,痛得她瞬間紅了眼角。


    她準備作為屠刀的“綱常”,卻被辛夷以另外一頂更大的“綱常”給掰了回去,反而成了刺向她的屠刀。


    至於是不是真有佛祖顯靈,事情都過去幾個時辰了,真的都消散了,假的就更不會還在了。最重要的是,確實有影衛回報,辛夷的馬車自出金翅樓,在雪地裏待了幾個時辰。


    常人在這般大雪天,辦完事都是急急回府,哪有還在雪地裏幹吹風的理兒。


    無論是天意,還是人算,這番“拜謁晉王”的棋局,辛夷此方反擊的落子,落得天衣無縫,招招殺意暗藏。


    鄭斯瓔努力地擠出笑意,笑得嘴角都在抽搐,卻還是端莊如昔地笑著,她不願讓辛夷察覺自己的失意,哪怕大家心知肚明也不可以。


    或者說旁人都可以,獨獨辛夷不可以。


    “原來如此。是本姑娘太過草率,險些誤傷了郡君性命。斯瓔給郡君賠罪了。”鄭斯瓔噙笑下拜,臉色真誠無比,連那一絲愧疚和後怕,都露得恰到好處。


    辛夷眸底凜色一閃,但隻是片刻,就恢複了常態,她連忙扶起鄭斯瓔,親昵地拍拍她手背:“鄭大姑娘也是一心維護閨德,功勞都還沒論,哪裏有罪來著?好在由了些意外,並沒有傷到本郡君分毫。也算是皆大歡喜,既往不咎了。”


    兩人一來一去,說著滴水不漏的話,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場麵,頓時變得春風和煦,連夜色中的雪花也打旋兒起來。


    然而一旁被冷落許久的王文鴛,卻覺得怒氣和羞憤,已快衝垮她的理智了,她拚命從侍衛手中掙紮著,向鄭斯瓔尖叫。


    “鄭斯瓔!你少來人前人模鬼樣!你那副皮相下的蛇蠍心腸,比毒婦還要毒還要臭!你竟敢暗算我,你要殺我!你有本事待我回城,咱們王家和鄭家再理論理論!”


    “回到城中?王家和鄭家?”鄭斯瓔想起了王文鴛,她轉頭看看後者泥濘肮髒的臉,輕蔑地一笑,“回到城中又如何?嫡出還能怕了庶出?王家和鄭家又如何?如今怕是隻剩一個王。”


    王文鴛是庶出過繼。鄭斯瓔是正統嫡出。嫡尊庶卑,骨子裏依舊。


    當日長安城門一關,鄭斯瓔便棄族倒戈。鄭姓猶在,卻似王家女。


    王文鴛眉目扭曲,雙目幾欲噴出火來,眼看著她又要撒潑,鄭斯瓔威嚴地嬌喝:“王家的人都是瞎眼了麽?還不快帶你們大小姐回去,洗洗臉換身衣服,就這副尊容,在平民前吵鬧,成何體統!”


    王家侍從麵麵相覷,鄭斯瓔如今在王儉眼中的地位,絕不是“一個外姓大小姐”可以衡量的,不然也不會把長安城門明麵上交給她。


    幾乎是一瞬間,王家的人便沒理睬王文鴛半眼,而是敬畏地得了鄭斯瓔的令,強行架著王文鴛回城中去。


    王文鴛上半身被拖著,雙腳拖曳在雪地中,活像個捆住翅膀的雞,叱罵聲一路未歇,這番儀態自然又引得竊笑一片。


    待王文鴛進城良久,風雪吹得怨罵聲都散了,鄭斯瓔才神色如昔地看向辛夷:“天色已晚,紛爭已解。懷安郡君還是快些回府罷,彼時路上凝了冰,馬車也不好走了。”


    “多謝鄭大姑娘好意。”辛夷莞爾一笑,眉眼彎彎,“聽聞長安官家小姐中,數鄭大姑娘最會下棋。什麽時候本郡君也要厚臉登門拜訪,向鄭大姑娘請教些棋道了。”


    辛夷笑得親切如水,如同麵對自家姐妹,但後半句話中的深意,卻壓抑著刺骨的寒意。


    “這是自然。棋局的勝者隻有一個。天下棋是,其他的棋也是。”鄭斯瓔也古怪地咧嘴笑了。


    天下棋是。其他的棋也是。比如情局。


    這是盤隻有辛夷和鄭斯瓔才懂的局。


    是女人間的棋,也是姐妹間的勝負。


    旁人聽得稀裏糊塗,百姓們都打著哈欠陸續散去,辛夷卻目光灼灼地頷首:“很好。那麽,我辛夷,拭目以待。”


    最後一個待字落下,辛夷驀地拂袖離去,根本沒再回頭,瞧鄭斯瓔半眼。


    辛夷利落地上了馬車,吩咐車夫駛入長安城,坐在車沿的香佩不安地連連回頭:“姑娘,鄭大姑娘還立在雪地裏,遠遠地瞧著你哩。”


    “瞧就瞧唄,也不會少一塊肉。她不嫌天冷腿酸,咱們瞎操什麽心。”辛夷摟緊了湯婆子,方才久立雪地的冷,放佛現在才緩過來,一齊齊衝上來,凍得她連打了幾個寒噤。


    香佩連忙湊身過來,為辛夷撥旺了炭火,可她的眼神兒有些飄忽,撩起幾星火星子,險些濺出來都沒察覺。


    “香佩,你心裏有事。”辛夷盯緊了香佩每一絲表情,一字一頓道。


    “奴婢不敢。姑娘算人算天,奴婢隻管按姑娘吩咐的去做,不敢有半分多嘴。”香佩嚇得連忙伏地拜倒,生怕引起辛夷什麽誤解。


    辛夷一邊掐滅飄出來的火星子,一邊淡淡道:“你在疑惑那個突然解危的車夫罷。能夠乍然推翻馬車,就算是女子乘坐的一人馬車,也是有些分量,絕不是尋常車夫容易辦到的。”


    香佩咬了咬下唇,依然沒說半個字,似乎辛夷沒讓她說話,那她就是心裏翻了天,也得掐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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