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點點頭,古怪地一笑:“那鄭公公心裏的主子,到底是鄭,還是李?”


    這暗藏鋒芒的話,一不小心就掉進坑。說半個字不注意,前是忘本,後是大逆。


    辛夷不是故意和鄭忠過不去。她和這四品大太監,不算怨也不算恩,但她還記得她得李赫第一次召見,鄭忠來辛府宣旨時的嘴臉。


    忙時鬆鬆指尖就忘了他,但閑下來也不是不能刺一刺。


    鄭忠立馬一臉惶恐,一連作揖打千道:“郡君這話說得,折煞奴才了。奴才吃著哪碗飯,心裏就念著哪位主子。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是。”


    “鄭公公這番理俗是俗了點,但聽來是沒差的。隻是以後李家和鄭家,或者說李家和五姓清算,公公可得提前把隊選好了。”


    辛夷話裏有話地道了句,自然又唬得鄭忠連連作揖,也不知是聽明了裝傻,還是根本沒聽懂。


    辛夷收回目光,懶得和他計較,大頭的都還顧齊,小蒼蠅小蚊蟲指縫寬點,也就過去了。


    然而這目光一轉不要緊,視線裏卻剛好捕捉到另一抹身影。


    “公子?”辛夷腳步一滯,下意識地愣住。


    “奴才見過棋公子。”鄭忠倒是機靈勁兒快的,立馬小跑步迎上去,打了個千兒。


    來者正是江離。依然是豐神俊秀的眉眼,襯著冬末的紅牆殘雪,更添出塵之氣,醞釀中的三月春風拂起他墨發,為那寒星般的眼眸染上了抹溫潤。


    然而他似乎又有哪點不一樣。常日喜穿素衣輕袍,衣飾清簡的他,今日平多了分貴氣。連雲海水飛廉銜芝玉錦袍,係著碧玉紅鞓帶,因著冬末雪還未盡,外麵還搭了件青皺綢一鬥珠的羊皮大氅,派頭算不上奢華,但也是通身的長安富貴。


    偏偏這富貴到他身上,隻讓人覺得貴,青山綠水的幹淨貴氣,並沒有半分富的銅臭味。


    辛夷輕訝一聲,噙笑朗聲道:“公子今兒是得了幾百金的賞錢,連衣著都出手大方了。看來新歲搬空了西市,倒也沒冤枉公子。”


    “棋公子。”鄭忠行了個禮,機靈的眼珠在辛夷和江離身上一滾,就自覺地退到了老遠的簷下。


    但這點機靈,因為太明顯,倒讓辛夷尷尬起來。


    “公子是被大明宮貴人召見,來下棋賺賞錢了麽?這雪天路滑,都還趕著來弈棋,可見長安米貴不是騙人的。”辛夷連忙打趣了句,用揶揄來掩飾正在加快的心跳。


    江離眉梢一挑,唇角蕩開絲微至不察的笑意:“本公子是來辭行的。因有江淮棋友相邀,故要離京月餘,特來向皇上辭行。”


    “向皇上辭行?”辛夷噗嗤聲笑出來,“公子棋下得再好,也不過是平民。到底有多大臉麵,離京都要皇上掛心的。”


    “我常奉聖意進宮,與皇上對弈。拋開尊卑君臣不論,也算半個棋友。離京自然要稟呈一番,省得這期間皇上棋癮犯了,沒地兒找人去,還治我個大不敬。”江離娓娓道來,語調清淡。


    辛夷略略思索,覺得並無不妥。


    棋公子離京,向皇上稟明,也好過彼時找不到人,被栽個怠慢皇帝,糊塗就惹了罪。至於是不是太拿自己當回事,憑那名震天下的棋道,也勉強說得過去。


    辛夷掩唇一笑,伸出根瑩指,挑了挑江離大氅邊的滾風毛:“於是穿得這般貴氣,來壓個場子麽?”


    女子笑意晏晏,眉眼如水,挑起的那根細長的指尖,又平添一股俏皮。


    江離眸色一深,忽的上前一步,壓低了聲調:“你喜歡麽?”


    “公子又說胡話了。你不是來見奴的,奴喜不喜歡幹何事。”辛夷輕啐一口,咬著下唇,無聲就紅了耳根。


    她實在覺得,眼前這棋公子,狡猾得很。


    什麽事兒都能扯到那個事兒。偏偏還對著她的症,如同貓爪子撓心尖,輕輕撓半下,就癢得不行。


    冬末殘留的小霰飄到辛夷鬢角,放佛攜來待發的三月暖,讓辛夷眸底泛起了粼粼的兩汪春水。


    “無論公子作何打扮,都是極好的。紫卿眼裏隻瞧得公子,又不是那身衣衫。”


    辛夷輕道出一句,蚊蟲般的細音兒,卻如鍾磬撞在江離心尖。


    喜得他都有刹那的眩暈。


    “當真?”江離再上前一步,神色帶了分急切,“無論皮囊蚩妍,無論貧窮富貴,你眼裏瞧著的,都是我麽?”


    這句太過露骨的話,偏偏語調還不小,離得近的宮女太監聽了個一清二楚。


    竊竊的笑聲頓時響起。連鐵著臉麵守護宮門的侍衛都翹了嘴角。


    辛夷頓時大窘。光天化日之下,巍巍宮闕之中,她還端著懷安郡君的架子,就被江離一句話給打回了原型。


    實在是可惡。


    “公子自重!旁人兒都瞧著,此乃宮城大內,本郡君豈容你胡言亂語。”辛夷後退兩步,連連跺腳,竭力裝出滿臉威嚴。


    紅透的耳根卻出賣了她的心虛。


    江離玩味地瞧著抹緋紅,默默地聽著這番訓,很是陶醉地輕籲了口氣:“郡君如今是長安城的紅人,隻怕旁的平民還沒得聽。郡君再多斥兩句,本公子聽得心裏舒坦。”


    “你!油嘴滑舌!”辛夷輕啐了口,轉身就走,隻因她臉頰的紅暈已經燒得滾燙了。


    若是再不走,這紅霞遲早會露了餡。那她懷安郡君的臉又往那兒擱。


    棋公子臉厚,厚得比城牆還多幾分。她懷安郡君卻是臉薄得若薄紙。


    一薄一厚,一進一退,這場情局裏的博弈,當真是步步驚心,比天下棋局還要精彩幾分。


    “郡君留步!小生失禮,望郡君恕罪!”江離強忍著笑意,故意急喝幾聲,腳步飛速地追了上去,頃刻就把朱雀門的宮女侍衛甩在腦後。


    辛夷自然也聽清了,這裝腔作勢的“認罪”。


    她在前頭走,並沒回頭,嫣紅的笑意卻是在眼角綻放:“這個棋公子,怎恁地變化多端?一會兒是個冷臉的清貴公子,一會兒又是個嘴上抹油的無賴。”


    辛夷低低自言自語,繡鞋卻故意放慢,有意地等著身後那公子兼無賴追上來。


    二人俱心有靈犀般,拐入了條僻靜的宮道,四下隻見得紅牆琉璃瓦,簷下叮咚融化的冰柱,春草醞釀,人跡罕至。


    辛夷駐足,用鞋尖去勾雪被下冒出來的青苗,直到身後的腳步也停駐,她才婉婉開口:“棋公子不是要請本郡君治罪麽?這跟來倒是快,從來沒見人,認罪都急著往前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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